:这天下,何处不是危墙
一声“滚”字如天宪雷音,犹在皇极殿中滚荡。
殿中金砖冰冷,映着百官惨白的面容与颤抖的朝服下摆。
两名禁军校尉身披玄甲面无表情,如提死犬般,将已然瘫软失魂的钱士桢与李长庚拖拽而出。
那官帽歪斜,朝靴在金砖上划出两道刺耳的无力长痕,一如二人此刻被彻底撕碎的尊严。
无人敢,无人敢动。
殿上,御座空悬。
御座下的那道身影已然转身,拾级而上。
那玄色常服上的金龙在殿内幽暗的光线里仿佛活了过来,龙鳞开合,吞吐着帝王的无边威仪与酷烈。
静。
静到可以听见香炉中最后一缕沉香燃尽,那细微的噼啪声。
静到可以听见邻近官员粗重压抑的喘息,与冷汗滴落于金砖之上的微响。
御座之上,皇帝的身影被殿宇深处的阴影所笼罩,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是暗夜里俯瞰众生的两颗寒星。
他一不发。
他只是看着。
这无声的注视,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具压迫。
那目光是一柄无形的巨锤,缓慢而坚定地将方才那番诛心之,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进每一个人的骨髓深处!
“散朝。”
王承恩那略显尖细的声音,此刻听在众人耳中,不啻于天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却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与颤抖。
百官们如蒙大赦,以狼狈的姿态躬身后退,直至退出皇极殿的殿门,被午后那有些刺眼的阳光照在脸上时,许多人才恍然惊觉自己的脊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们都明白了一件事。
一桩足以令天下震动,令辽东变色的大事。
皇帝,要打了。
不是小打小闹的边城摩擦,不是争一城一地得失的拉锯。
而是毕其功于一役的国战!
当百官们如潮水般退去,皇极殿重归空寂。
……
京师,一处不起眼的跨院。
这里青砖灰瓦,院中一棵老槐树,与京城里任何一户寻常人家的院落并无二致。
不过,此处却是大明帝国最神秘,亦是最令人恐惧的机构之一安都府的神经中枢所在。
此时,院内穿行的,皆是身着黑色飞鱼服或青色吏袍的精干男子。
他们步履匆匆,神情肃穆,彼此间绝无半句闲聊。空气中只闻卷宗翻阅之声,与炭笔在沙盘上划过的簌簌轻响。
这里是白日里的黑夜,是阳光下的深渊。
东厢房内,一盏孤灯如豆,纵然白昼,室内依旧隔绝了外间一切光与声。
陆文昭坐在堆积如山的案牍之后,双目赤红,眼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
他面前摊开的是一幅巨大的辽东舆图,上面用朱、墨、蓝、绿四色炭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与线条。
案头,一壶早已凉透的浓茶,旁边是一碟已经干硬的点心,显然数个时辰未曾动过。
他手中的炭笔,在一份刚刚由三百里加急信使从山海关送来的密报上,飞快地写下批注。
字迹瘦劲,力透纸背。
身为安都府下辖“对外情报司”的司长,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躺在自家床榻上,听着婆娘的絮叨入睡是何年何月的事了。
或许是三个月前,又或许是半年前。
他只记得,自打当上了这司长之后,整个大明的时间,似乎都加快了。
“欲知山河之重,先承暗夜之行。”
“欲知山河之重,先承暗夜之行。”
这是皇帝在成立安都府时,对他们说的
:这天下,何处不是危墙
皇帝从中取出一卷以墨色丝线捆扎的,缓缓展开。
那是一份手绘的地图,比沙盘上的更为精细,上面布满了朱砂标注的小点与箭头,正是《建奴东虏各旗牛录动态月报》。
“讲。”皇帝的声音依旧平淡。
陆文昭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奏报。
“启禀陛下。观女真之动,如窥林中之虎;察蒙古之向,如观漠上之风。近一月,建奴之内,有两变,三不变。”
他的话语带着文的韵脚,却字字指向要害。
“其一不变者,兵员之操练。黄台吉愈发倚重汉军旗与炮兵。其于盛京左近,日夜操演炮阵与步骑协同,火器之犀利,士卒之精悍,较之去年,又有精进。”
“其二不变者,物资之囤积。建奴苦寒,所产不丰。然其倾国之力,于辽阳、沈阳、海州三地,广设粮仓武库。虽有我边境封锁,然其仍能通过朝鲜等地走私,零星获得补给。积少成多,其粮草可支半载之战,铁料火药亦有存余。”
“其三不变者,侵扰之野心。其斥候骑兵,频频袭扰广宁、锦州一线,其探马远及蓟镇边墙。如饿狼环伺,时刻寻觅我大明之破绽。”
皇帝静静地听着,手中银杆在沙盘上锦州与广宁之间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无形的轨迹。
陆文昭话锋一转:“两变者,其一为内部之暗流。黄台吉固位以来,四大贝勒共治之局已名存实亡。阿敏、莽古尔泰之流,心有不甘,其与黄台吉之间,貌合神离。我安都府‘烛龙’密探回报,莽古尔泰曾于府中醉后拔刀,怒斩其母,其性之暴戾,可见一斑。此乃可乘之机。”
“其二为人心之变。辽东汉民久经战乱,十室九空。黄台吉行‘以汉制汉’之策,多有辽人降将为其效力。然其苛政如虎,剃发易服,圈地为奴,民怨如沸。此乃釜底之薪,只待烈火点燃。”
陆文昭奏报完毕,殿内又是一片沉寂。
皇帝手中的银杆,在沙盘上代表盛京的位置轻轻一点。
“黄台吉……比之努尔哈赤,何如?”
这是一个极宏大的问题。
陆文昭沉思片刻,答道:“努尔哈赤,乃旷野之雄狮,凭其勇力与爪牙,开疆拓土,其势凶猛,其行霸道。而黄台吉,则为深山之虎王,不止有利爪獠牙,更懂伏击、懂隐忍、懂合纵连横。陛下,狮子之勇,尚在明处;猛虎之心,深藏不露。黄台吉比其父,更为可怕。”
“一个更可怕的对手……”皇帝低声重复了一句,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警惕。
陆文昭躬身继续道:
“自陛下下达清净密令,安都府内部肃查司联合京畿行动司,于京畿、宣大、蓟辽三地,历时九十七日,动用甲等暗探三百人,乙等协理一千二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