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无完人
马蹄重重落下,溅起尘土。
朱由检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万千樯橹,没有再留恋那片象征着富庶与力量的港湾。他一夹马腹,御马如一道离弦之箭,沿着来时的港口大道,决然北向。
“陛下!”
“陛下欲往何处?!”
身后,是群臣惊骇欲绝的呼喊。田尔耕连滚带爬,秦良玉目光凝重,无数将校宦官,如潮水般涌上大道,追随着那道绝尘而去的帝王身影。
他们不明白,为何在接到建奴倾国来攻的急报后,皇帝的
:人无完人
田尔耕的声音愈发凄厉,带着哭腔:
“风向尚在其次!陛下可知辽东冬日的白毛风?那风一起,天昏地暗,咫尺不见人影!海浪高可达数丈,能将千料大船像玩具一样抛起来再砸下去!届时船上就是天神下凡也站不稳,龙舟若有倾覆之危,臣等便是万死,也难赎其罪啊!”
他的话语如同一幅幅活生生的地狱画卷,在众人眼前展开。
那些年轻侍卫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
田尔耕似乎觉得还不够,他抛出了最后一根稻草:
“陛下!就算,就算天公作美,一路无风无浪,让我等安抵旅顺。可那时的旅顺港口,岸边全是跑冰!那流冰薄如纸,却利如刀,能无声无息地将坚实的船底划开一道道口子!登陆的兵士要踩着没过膝盖的冰水上岸,一个不慎掉进冰窟窿里,任你武艺再高,一身铁甲拽着,瞬间就没了!连个声响都听不见啊陛下!”
一连串的诘问与描绘,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朱由检的心上。
但他仍是皇帝,仍是那个骄傲的君主。
朱由检冷哼一声:“区区风浪,何足惧哉?我大明水师,枕戈待旦,难道都是一群只会望洋兴叹的摆设不成?”
“水师将士自是无畏,可……”田尔耕还想再劝。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如山岳的声音打断了他。
“陛下,田都督所句句属实,皆为海上实情。”
秦良玉上前一步,她并未像田尔耕那样失态,只是对着朱由检抱拳微微躬身。
她身着素色戎装,未着象征身份的华丽大铠,只是一身最朴素实用的战袍。
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风霜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如深潭般平静,又如鹰隼般锐利。
秦良玉不像田尔耕那样充满了恐惧与哀求,她的身上带着沙场宿将对战争规律的绝对尊重。她的出现,仿佛有种无形的气场,让周围的喧嚣与紧张都为之安静了三分。
朱由检转向她,目光中的怒意消散了些许。对于这位战功赫赫忠勇无双的女将军,他发自内心地保有敬意。
“秦将军,连你也认为,此行不妥?”
“陛下,”秦良玉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天时之险,田都督已陈述详尽。但臣以为,天时尚在其次,真正的危机,在登陆之后。”
朱由检的眉毛微微一挑,示意她说下去。
秦良玉伸出手,指向帅台下一名顶盔贯甲的御前侍卫,然后将目光转向那广阔的港湾,那里,无数战马正在被吊装上船,马儿不安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她开始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充满了冰冷数字的语调,剖析着陆路的艰难。
“陛下,一匹战马,在夏秋之季,只需草料便可日行百里。然入冬之后,天寒地冻,为抵御严寒,其消耗倍增。若要维持体力,每日需额外加喂三斤以上的豆料。陛下此次亲征,若只带三千护卫骑兵,这一日,光是战马的额外嚼用,便是近万斤精料!”
她顿了顿,让这个数字在众人心中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