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读得很慢,很仔细。
他的指尖,甚至在利通万方这四个字上轻轻地摩挲着。
透过这些文字,看到了洪承畴是如何顶着士绅的联合抵制,将他的意志不打丝毫折扣地执行下去;看到了一个真正的实干家是如何将朝堂之上的一纸蓝图,变成真真切切的金山银山。
此等人,若不重赏,天下何以劝功?
此等事,若不广布,人心何以振奋?
朱由检霍然放下卷宗,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亮得惊人。
他没有唤王承恩进来研墨,而是亲自走到一旁的御案,挽起龙袍的宽袖,拿起一锭御用的紫光墨,在端砚中注入清水,不疾不徐一圈一圈,亲自研磨起来。
墨锭与砚台相触,发出沙沙的轻响,这声音在这静谧的夜里,仿佛是时间在低语,是风雪在蛰伏。
墨香,清冷而厚重,渐渐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待墨浓如漆,光可鉴人,他才停下手。
朱由检取过一张云龙纹的空白圣旨,将镇纸压住一角,然后提起了那支沉甸甸的,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朱砂御笔。
笔尖饱蘸朱砂,色泽殷红如血。
他屏住呼吸,手腕悬空,落笔的瞬间,整个人的气势为之一变。
笔锋过处,一行行力透纸背的字迹,不容置疑的威严跃然纸上:
“朕惟治国之道,在于实政;用人之要,在于实功。兹有浙江巡抚洪承畴,锐意任事,不避艰险,清吏治,推新政,开海贸,利通万方,功在社稷,利在百姓……特敕吏部,将其治浙之功,刊于邸报,昭示天下,以为百官之楷模!”
他的笔锋在圣旨上顿了一顿,仿佛在积蓄着更为磅礴的力量。
随即,笔走龙蛇,以更快的速度,一气呵成:
随即,笔走龙蛇,以更快的速度,一气呵成:
“另,应天巡抚孙传庭、广东巡抚卢象升……吴县知县周延儒等一十三员,皆为国之干城,实心办事。朕心甚慰,特亲授嘉奖,以劝天下之心!”
写完最后一个字,朱砂的最后一滴,正好用尽。
他将朱笔重重地搁在笔架上,发出一声脆响,如龙吟,如钟鸣,在这深夜的行辕之中,远远地传了出去。
……
杭州,巡抚衙门。
腊月的江南,不似北国的冰刀霜剑,却也带着深入骨髓的湿冷。
寒气仿佛能顺着人的衣缝,钻进四肢百骸。
洪承畴披着一件厚厚的紫貂大裘,静静地站在廊下,看着庭院中那几株凌寒独放的腊梅。
花香清冽,沁人心脾,让连日劳累的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这般闲情逸致地静静看过一朵花了。
自从踏上浙江的土地,他就像一个被上紧了发条的陀螺,每一天都在与时间赛跑,都在疯狂地旋转。
与盘根错节的豪绅斗,与因循守旧的旧吏斗,与那些早已深入人心的陈规陋习斗。
他累,身体上的疲惫早已深入骨髓。
但他的一颗心却是火热的。
因为他知道,在他的身后,站着那个在平台召见之时目光如炬,将整个浙江托付给他的年轻天子。
“大人!大人!”
一名亲随手持一份尚带着墨香的崭新报纸,面色潮红,气喘吁吁,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庭院,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颤抖,甚至变了调。
“邸报!京师最新一期的《大明周报》,到了!”
洪承畴的眉毛,猛地一挑,心中微动。
邸报他每期都看,但从未见过亲随如此失态。他沉着脸,接了过来。
熟悉的墨香,熟悉的版式。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头版头条之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那里。
那是一排巨大而醒目的宋体字,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提振吏治,实干兴邦——圣天子嘉浙江巡抚洪承畴治浙之功
他怔住了。
他那双持过刀,握过笔,签发过无数令文的,无比沉稳的手,开始微微地颤抖。
他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看着报纸上那些熟悉的事件,那些冰冷的数字,那些被他视为臣子本分,天经地义的职责……此刻却被用最华丽最肯定最不容置疑的笔触,呈现在了天下所有人的面前。
当他读到最后,那段引述的“上谕”之时——
“……帝曰:‘朕用洪承畴,非因其年齿,非因其门程,必须在这个月给本督拿出来!咱们广东乃天南门户,断不能落后于浙江!”
由是,大明官场如寒冬初醒之江河。
虽冰封未尽,然坚冰之下,已有暖流奔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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