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蹲下身,把图纸铺在膝头。图纸上的车间布局和眼前的空地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六十五年的时间,足够抹平一切痕迹。
但他还是伸出手,按在碎砖上。
闭上眼睛。
呼吸放缓。
画面。
不是完整的场景,是碎片,昏暗的灯光,轰鸣的机器声,年轻工人的背影。机油的气味,棉絮在空气中飞舞。铁锤敲击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有人蹲在机器旁边,低着头在找什么。
手电的光束扫过地面,照亮水泥缝隙里的灰尘和油污。
找了很久,很久。
然后站起来,对另一个人摇了摇头。
那个人比他年轻,面容模糊,低下头很失望的样子。
年轻人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话。
口型是:“下次夜班我帮你找。”
画面断了。
陈默睁开眼,手指陷进碎砖里,硌出红印。
“怎么了?”
“不是陈有福的东西。”陈默站起身,声音有些发涩,“是他同事的。那个同事丢了什么,他答应帮忙找。”
“后来呢?”
“后来”陈默看向那片空地,“那个同事可能调走了,或者别的什么。陈有福留下来了,一直找。”
一直找。
找了六十五年。
从二十二岁找到八十七岁。
直到死在养老院的病床上,还在念叨该还给他了。
老钱沉默了很久。
“能找到那个同事吗?”
陈默摇头:“不知道。但图纸还在,红圈还在。他标记的位置,也许不是厂房,是”
他低头看向自己刚才按过的那片碎砖。
“是这里。”
接下来的两天,陈默一直在跑。
他去了档案馆,翻找棉纺厂的老职工名录。1958年的档案早就散佚了,只剩下几本残破的花名册。他一页页翻,把当年和陈有福同一车间、同一班次的工人名字全部抄下来。
一共四十七人。
他去公安局,托江昕桐的关系查户籍系统。四十七人中,已故三十一人,迁出外地九人,下落不明六人,健在一人。
健在的那个叫周德明,今年八十四岁,住在滨江福利院。
第二天下午,陈默见到了周德明。
老人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搭着条毛毯,正对着窗外的花园发呆。护工说他耳背,记忆也时好时坏,让陈默别抱太大希望。
陈默在他身边坐下,把那块怀表放在他掌心。
“周师傅,”他尽量提高音量,“您认得这个吗?”
周德明低下头,看着掌心的怀表。他的手指很瘦,布满老年斑,在黄铜表壳上轻轻抚过。
很久很久。
陈默以为他没听清,正要再说一遍,老人忽然开口了:
“小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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