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杨不卷的视线投向窗外,落在功德池方向,“让那株古藻,再‘醒’一次。动静闹得大些,大到让整个摸鱼城都不得不侧目。”
叶摆烂没应声。
他想起了晓知的话---碎片在万宝楼,藻心在海煞门。想得其一,需与虎谋皮;想得其二,需以命相搏。而他此刻,连让同伴活下去的伤药都捉襟见肘。
“杨老,”叶摆烂站起身,“您那串碧水珠,当了五百五十灵石。这笔数,我记着。”
杨不卷摆摆手,神色萧索:“不必记。珠子是死物,人是活的。潮生的命,月儿的指望,都是叶宗主您挣回来的。杨家的账,不是几块石头能算清。”
叶摆烂不再多,走到窗边。
院子里,沈卷辰的直播还在继续,语调轻松诙谐。山门处,张养生垒墙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远山小径上,苏饭饭背着竹篓的细小身影早已不见。
他看了许久,转身。
“杨老,老李劳您多看顾。我出去走走。”
“宗主去哪儿?”
“下山,”叶摆烂拉开门,“看看路。”
他没走前门,绕至后山,沿着那条隐蔽陡峭的小径往下走。山路狭窄,林木森森。他走得慢,目光扫过每一处弯道、每一片可供藏身的崖壁与树丛,心中默记。
哪里可设伏,哪里是绝地,哪里能迂回。
下到山脚,踏上通往摸鱼城的那条被车辙碾得坑洼不平的土路时,日头已近中天。城池的轮廓在远处蒸腾的尘嚣中显得模糊。
叶摆烂在路边站定,眺望片刻,转身折返。
行至半山,身后土路上传来辘辘车声,不止一辆。他闪身隐入道旁树林。
三辆载货的马车正迤逦而行,朝着摸鱼城方向。车是寻常货车,可赶车人的装束---深蓝短打,腰悬分水刺---再熟悉不过。
海煞门。
车上货物以厚重油布覆盖,隆起高高的轮廓。马车经过时,一股混合着浓重海腥与某种草药涩味的怪异气息,随风飘来。
叶摆烂等车队远去,才从林中走出,默然上山。
回到宗门,已是午后。
苏饭饭回来了,背篓里装着糙米、粗盐、几尺灰布,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红糖。她脸色有些发白,见到叶摆烂,小步趋前,低声道:“宗主,城里议论得厉害。有的说咱们被灭门了,有的说咱们打跑了海煞门,还有人说看见‘青衣卫’在咱们山脚附近转悠。”
“青衣卫?”
“嗯,粮铺掌柜提了一嘴,说是摸鱼城‘巡防司’的人,专管修士争斗和邪祟案件,就穿青衣,袖口绣云水纹。”
叶摆烂记下了。青衣,云水纹。与昨夜接应疤脸的那伙人,对上了。
“还有,”苏饭饭从怀里掏出另一个更小的布包,解开,里面是几块深紫色、疙疙瘩瘩的根茎状东西,“我按药铺伙计说的土方,买了点紫血藤的老根,捣碎了混上猪油,熬了这么点膏。他说这玩意对外伤止血有点糙用,比不上好药,可胜在便宜。”
她声音越说越小,头也垂了下去。
叶摆烂接过那膏,凑近闻了闻,一股刺鼻的土腥味混杂着油脂的腻味。
“难为你了。”他说。
苏饭饭慌忙摇头,眼圈又红了:“不难为我就是觉得自己挺没用的”
“你很有用。”叶摆烂打断她,语气肯定,“没有你做的薯片和膏,引不来钱有福。没有你熬的粥,老李撑不到现在。没有你背回来的米盐,明天大家就得饿肚子。这院子里,谁都能说没用,唯独你不能。”
苏饭饭抬起头,眼里蓄着泪,却用力眨了眨,没让它掉下来。
“去给老李试试这膏。”叶摆烂将布包递还,“然后歇着。往后日子还长,硬仗还有得打,你得先把自己顾好。”
“哎!”苏饭饭重重点头,抹了下眼角,抱着布包快步进了厢房。
叶摆烂走回功德池边,坐下,闭目。
“晓知。”
“在。”
“紫血藤膏,对老李的伤,有用么?”
“成分分析含微量促凝血物质及神经麻痹成分。可短暂减缓表层出血与痛感,无法促进深层组织愈合。综合评价:权宜之计,效力有限。”
叶摆烂无声地叹了口气。
夕阳渐沉,将天空与山峦染成一片疲惫的昏黄。海风又起,裹挟着咸湿水汽,隐隐还送来一丝铁锈般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叶摆烂睁开眼,暮色中,池水里那株古藻的轮廓显得有些朦胧。嫩叶上的八个字迹,却仿佛吸收着最后的天光,幽幽闪烁。
不争不抢,自有丰饶。
他凝视良久,终于对着池水,也对着这片即将被夜色吞没的天地,轻声自语:
“我不争。”
“可谁若非要来抢”
他顿了顿,声音沉入冰冷的夜色里:
“那就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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