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的桐油已刷完大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沉黯的光,像老水牛浸过水的脊背。张养生蹲在船尾,往龙骨上钉最后几块加固的木板。杨潮生在整理缆绳,把磨损的几股拆了重编,动作不紧不慢,像在给老伙计梳毛。
苏饭饭把那口油布口袋扛过来,沉甸甸的,放在叶摆烂脚边。
“宗主,这里头是五斤薯片,三斤清心膏。乳浆藻干我捆成小把,一扎是一天的量。还有盐,还有火折子,还有一小罐我自己熬的驱虫膏,海边蚊蠓多,您晚上抹一点”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像怕被谁听见。
“辛苦了。”叶摆烂说。
苏饭饭摇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不争气的水汽逼回去。
“宗主您一定要回来。”
叶摆烂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午后,他把所有人都叫到院子中央。张养生放下刨子,杨潮生搁下缆绳,沈卷辰从西厢房出来,苏饭饭从灶台边站起身。厢房门也开着,李脱口秀靠着墙,杨不卷扶着他,两人都往这边看。
“明天一早,我和潮生前辈出海。”叶摆烂说。他的声音不高,可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张老、饭饭、卷辰,你们留在山上。守好这个门,照顾好老李。我们最多七天,一定回来。”
“宗主,”沈卷辰说,“直播那边”
“照常开。”叶摆烂道,“可以说我们出海了,去找一种新发现的海生灵植。别说具体地方,也别提任何交易的事。有人打听,就说不知道,或岔开。”
“明白。”
“张老,山上的防事不能松。夜哨再加一个人。”
“放心。”
“饭饭,灵植的栽种、制作,一天都不能停。这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嗯!”
叶摆烂转向厢房门口。李脱口秀正望着他,没有躲闪。
“老李,把伤养扎实。等我们回来,山上还有一摊事要你张罗。”
李脱口秀用力点了下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最后,叶摆烂看向杨不卷。老人扶着门框,背脊比从前又佝偻了些。
“杨老,月儿那边”
“我守着。”杨不卷说,声音像老树皮,干,却仍有韧劲,“叶宗主,您只管去。月儿的病不是一日两日了,急不来。先把眼前这场仗打好,才是正理。”
“多谢。”
叶摆烂挥挥手,让众人散了。
他独自走回功德池边,在那块被无数个清晨与黄昏磨出温润弧度的青石上坐下,阖上眼。
金丹裂纹处,那缕淡金色的灵韵仍在,像冬眠的蛇。他用灵识轻轻碰了碰它,它便悠悠地漾开一小圈涟漪,很慢,很轻,像石子投入深潭后,在水面推开的最后一环。
足够了。
夕阳沉下去,山风凉下来。远处传来第一声夜鸟的啼鸣,短促,清越。
叶摆烂睁开眼,望着东边那片渐渐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天空。
那里看不见海,却能感觉到某种庞大的、混沌未明的、裹挟着机遇与凶险的东西,正在暗处涌动,等着他。
四天后。子时。
龟背岩与三叉礁之间那片暗流交错的海域。
他会去的。
去见那个传闻中左手只剩四指的老墨,去亲眼看看那块或许能拨动整盘棋局的残玉。
也会去见,那些藏在更深处、至今仍未露面的敌手。
他握了握拳。金丹裂纹处传来一丝熟悉的隐痛,像针尖轻轻刺过。可紧随其后的,是一缕温润的、如温水漫过指尖的灵韵。
他松开拳,站起来。
夜风卷过院子,功德池的水面起了细密的褶皱。古藻的嫩叶在水底摇了摇,像与他道别,又像在说:
去吧。早点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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