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置你?处置你写了本对抗内卷的《摸鱼三十六计》?还是处置你身在卷天门、心向佛系宗,最后关头还想着烧证据,没帮着他们端了这儿?”
沈卷卷猛地抬头,帽檐下的眼睛睁得老大。
“佛系宗现在就咱们四个,”叶摆烂摊了摊手,动作扯到酸痛的肌肉,忍不住咧了咧嘴,“我刚捡回条命,还欠着一屁股债;你是前卧底,头发不多,心思不少;她呢,满脑子琢磨吃的;还有那一位,见人就装石头。”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荒诞的自嘲:“就咱们这阵容,还用担心卧底?债主打上门来,谁都跑不了。真要是佛系宗没了,你这前卧底,觉得卷天门还能让你回去当功臣?”
沈卷卷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一个字。
“所以,别琢磨处置不处置了,”叶摆烂深吸一口气,夜风的凉意沁入肺腑,精神稍振,“你现在就是佛系宗弟子沈卷卷,记牢了。以前的事,烧了,就翻篇。往后咱们要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把这百万灵石的债至少拖得久一点。”
活下去,拖债。
沈卷卷怔怔地看着叶摆烂,看着他脸上未干的泥污,看着他眼里疲惫底下那点奇异的光---不炽热,也不激昂,甚至有些懒散,不灼人,却莫名让人觉得能沾上一点暖意。
鼻尖忽然发酸。重重点头:“是,宗主!”声音不大,却比之前多了几分笃定。
苏饭饭见气氛松快了,立刻拍手笑起来:“太好了!沈师兄,以后你帮我试吃新零食呗?多肉师弟胆子小,宗主又不爱吃酸涩果”
沈卷卷:“”
多肉妖的肉叶又闭紧了些。
叶摆烂无奈摇头,正要说话,肚子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咕噜,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脸色一僵,颇有些尴尬。
“宗主饿啦!我去采奶浆菇!就在西边老榕树下,我记得可清楚了!”苏饭饭说着就要往外跑。
“等等,”叶摆烂叫住她,揉了揉额角,“天黑路险,不安全,明天再去。”他转向沈卷卷,“你对这儿熟,除了酸涩果,还有什么能填肚子的?正常点的就行。”
沈卷卷想了想,迟疑道:“后山废弃丹房旁边,有野生的饱腹薯,没多少灵气,但顶饿。就是味道跟嚼木头似的,吃了还容易腹胀不畅。”
叶摆烂追问:“还有别的吗?”
“东边小溪下游有清心藻,滑腻微甜,就是吃多了容易腹泻,夜里说不定还有水妖出没。”
叶摆烂放弃了挣扎:“那就饱腹薯吧,好歹不闹肚子。”
沈卷卷点头:“我去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叶摆烂,犹豫半晌,低声憋出一句,“宗主,方才多谢了。”
谢什么?谢不杀之恩?谢不予追究?还是谢这绝境里,这份莫名其妙的接纳?
叶摆烂摆摆手,没再多说。沈卷卷这才快步往后山去,身影很快融进夜色。
苏饭饭抱起地上的黑陶罐,对叶摆烂说:“宗主,我把罐子拿回去洗洗,明天好用!多肉师弟,要不要去我零食铺呀?那儿有个小角落,黑黢黢的,特安静,没人会盯着你看!”她倒是摸准了社恐的喜好。
多肉妖的肉叶轻轻动了动,没挪窝。
苏饭饭也不强求,抱着陶罐,蹦蹦跳跳回了茅草棚。
池边只剩下叶摆烂,和那团依旧缩着的多肉妖。
叶摆烂靠坐在石头上,疲惫像潮水般涌来。
突破的余温早已散尽,战斗后的紧张感退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无力。
他闭眼,试着运转《双标佛系诀》,新生的灵力懒洋洋地转起来,带了点暖意,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
百万灵石,十日之约,卷天门的虎视眈眈。三个让人哭笑不得的弟子千头万绪缠成乱麻。
“宿主精神力濒临枯竭,建议立刻休眠。”晓知的光球也黯淡了不少,想来消耗也大,“初步盘点宗门资产:破殿不值钱;功德池状态异常,无法估值;废弃丹房只剩废料;苏记零食铺连棚带厨具,约值五灵石;后山饱腹薯能值二十;东边乱石堆就是破石头;三位弟子无法作价。距还清债务,仍要努力。”
叶摆烂连苦笑的力气都没了。
身边传来极轻的动静。
他睁眼一看,那团灰绿多肉不知何时又挪近了些,停在放酸涩果的石头旁。
顶端肉叶开了条缝,碧眼盯着果子,又飞快地瞟他一眼,反复几次。
叶摆烂没动,也没出声,只是静静看着。
终于,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半透明气根,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颤巍巍地碰了碰果皮,又闪电般缩回去。
反复两回,才敢卷住果子,一点点往自己跟前拉。
拢在两片肉叶里后,它又飞快瞟了叶摆烂一眼,传出细若蚊蚋的、吸吮汁液的声音。
没多久,那颗酸涩果就瘪成了一层薄皮。
它灰绿的身子里,隐约掠过一丝极淡的粉光,快得像错觉。
吃完后,它还用气根卷着干瘪的果皮,拖到石头后面藏好。
做完这一切,身子似乎松快了些,不再缩得那么紧,两片肉叶也舒展了少许,甚至微微朝叶摆烂这边倾斜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像一株终于收下投喂,愿意卸下一丝防备的、胆小的植物。
叶摆烂看着这一幕,心头那沉甸甸的焦虑,竟被这细微又鲜活的互动,抚平了一丝。
他重新闭上眼,夜还很长。
债主迟早会再来,日子依旧难挨。
可至少今夜,在这荒山破池边,他们这四个各有各的窘迫、各有各的荒唐的残次品,总算是勉强凑到了一块儿。
月光无声流淌,裹着寂静的佛系宗,裹着池边一人一妖,还有那缕混杂着酸涩果气息的、微弱却不肯断绝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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