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潮生解了缆绳,一步跨上船尾。叶摆烂在船头坐下。张养生和苏饭饭走到溪边,弯下腰,手掌抵住船尾,一道发力。
船身滑进溪水,吃水线比预想的又深了两指。但它稳稳浮着。
杨潮生用桨在溪底卵石上轻轻一点,船头缓缓调转,顺流而下。
天边那条青灰色的光带正在一点点撑开。船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沿着那条扭来扭去的山溪,静悄悄地往东漂。
溪水浅。有些地方船底几乎擦着河床,能听见卵石刮过木板的刺啦声。杨潮生站在船尾,眼睛眯着,手上那把桨像蜻蜓点水,时不时探下去,拨开挡路的水草,或者把船头推正。
叶摆烂阖着眼。
他把那缕淡金色的灵韵从金丹裂缝里慢慢牵出来,不让它扩散,只让它在经脉里缓缓爬。
呼吸慢下去,心跳也慢下去,感官却变得比平日更细。
他听见的不是声音,是海水与船的角力,是潮水在礁石缝隙间挤过时拖出的尾音,是远处林间早起的鸟从喉管里推出第一声啼。
他也能感觉到,船正一点点挣脱山的引力,往那片更开阔、也更陌生的水域漂去。
一个时辰后,溪水汇入一条略宽的河。
水色从浅淡的清绿转为浑浊的灰绿,流速也快了。杨潮生不再需要桨去点水,只需偶尔调整方向,避开那些半隐半露的礁石。
日头爬上来了。阳光铺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鱼鳞。
两岸的景色从密林变成荒滩,又从荒滩变成湿地。水鸟在芦苇尖上起落,叫声清亮得像细瓷裂开。
“前头就是入海口了。”杨潮生说。
叶摆烂睁开眼。不用他说,风已经把答案送过来了,是咸的。
河道豁然开阔。河水颜色从灰绿变成更浑浊的泥黄,与远方那片蔚蓝的海之间,拦着一道清清楚楚的界线。
船越过那条线。
叶摆烂立刻感觉到了不同。船身猛地一歪。淡水与海水交汇的地方,暗流像扭成一团的蛇,推着船往外海漂。
杨潮生单臂划桨,力道却稳得惊人。他没有硬顶那股暗流,而是顺着它,让船像一片叶子,在浪涌间找自己的路。
叶摆烂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红树林和滩涂已经缩成一道模糊的灰线。
更远处,山的轮廓淡得像被谁用水化开了。
他们出海了。
杨潮生不再说话。
他整个人像和船融成了一体,浪来船倾,他跟着倾;浪落船平,他已把桨切入下一道水波。
叶摆烂看着老人那独臂划桨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海里,修为再高,也不如一个老海客对水流的直觉。
日头过了中天,开始往西斜。海水从入海口那片浑浊的黄绿,渐渐变成干净的、透彻的碧蓝。浪也高了,船在浪峰与浪谷间起落,像骑在一匹没驯服的野马背上。
叶摆烂从怀里掏出苏饭饭给的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杨潮生。两人就着水囊,默默往嘴里送。饼很硬,糙,剌嗓子,但顶饱。
吃完,叶摆烂重新阖眼。
他把灵韵小心地导向双耳,导向双眼,在感官表面覆上那层薄如蝉翼的膜。
听力骤然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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