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味儿他熟。
苏饭饭每次一紧张,火候就容易窜。
门没关严。
留着一条缝。
叶摆烂站在外头,没进去。
只透过缝看了一眼。
屋里很亮。
苏饭饭头发乱糟糟的,袖子挽到手肘,正趴在丹炉前盯火。
杨不卷坐在对面。
脸色灰败。
眼神却一点不散。
他面前摊着几张旧药谱,手指时不时点一下。
低声提醒药性变化。
桌上摆着十几种灵药。
最中间那只玉盒开着。
盒子里躺着藻心最小那块碎片。
淡金里透青。
像一口被人小心捧到现在的命。
苏饭饭额头全是汗。
手还在抖。
但动作比先前稳了不少。
她一边控火,一边碎碎念。
“别炸别炸别炸。”
“求你了。”
“你是救命丹,不是烟花。”
“月儿那么乖,你可不能再给我整幺蛾子。”
杨不卷哑着嗓子开口。
“火再收半寸。”
“对。”
“别急。”
“让藻心自己化。”
叶摆烂站在门外,没出声。
这时候谁进去,谁多余。
屋里已经不是怕不怕的事了。
是所有人都把最后那点希望压进去了。
半晌。
丹房里传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不是炸炉。
是药液完全相融时,玉盏轻震的声音。
苏饭饭和杨不卷同时一僵。
连呼吸都停了。
接着。
一股极淡极净的清香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清得像清晨第一口水气。
杨不卷眼圈一下红了。
“成了一步。”
“只是一步。”
“后面还得熬。”
苏饭饭肩膀都塌了。
人差点坐地上。
“一步也行。”
“我就怕它连一步都不给我走。”
叶摆烂这才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屋里两人同时回头。
苏饭饭一看见他,鼻子又酸了。
“宗主。”
“我还没炼完。”
“但它刚才没炸。”
叶摆烂靠着门框。
“挺好。”
“今晚别熬死自己。”
“月儿要等丹。”
“我们还得等你。”
苏饭饭咬了咬嘴唇。
用力点头。
“我知道。”
“我还能熬。”
“就是有点饿。”
叶摆烂沉默一息。
“李脱口秀说后厨下了新面。”
“加蛋。”
苏饭饭眼睛当场亮了。
又强行板住。
“那我等这一炉稳住就去。”
杨不卷在旁边,难得扯出一点笑。
“去吧。”
“吃饱了,手才不抖。”
叶摆烂没再打扰,转身出去。
走到院中时,夜已经深了。
宗门里却比白天还亮堂。
外门弟子在搬药材。
守夜人换岗。
沈卷辰那边的主阵盘已经升起,几道传讯灵光正一波接一波飞出山门。
像把一封封写着真相的信,硬塞进四面八方的人眼前。
不远处。
李脱口秀正抓着两个弟子排练。
“你这个表情不对。”
“天剑宗那老头说话时,不是便秘。”
“是自带天塌下来都得别人先跪的气质。”
两个弟子憋笑憋得发抖。
刘账房在边上记。
真记。
连谁学得更像都准备登记在册。
叶摆烂站在廊下,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切。
胸口那团压着的东西,总算松了一点。
乱归乱。
可这是活人的乱。
有气。
有火。
有人情味。
不是东海那种冷得发死的乱。
晓知在识海里冒出声。
“提示。”
“宗门整体稳定度回升。”
“成员情绪由高危压抑,转为疲惫中的可控活跃。”
“外部舆论战已开启。”
“后续冲突概率显著上升。”
叶摆烂靠在柱子上。
“我知道。”
晓知停了停。
“宿主当前状态,不建议再进行高强度战斗。”
“建议继续休养。”
叶摆烂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新长出来的嫩肉。
又抬头看向后山。
功德池方向,有一层极淡的青光。
“会休。”
“但不是现在。”
“现在先把该扔出去的话扔出去。”
“让他们都听见。”
“我们不是回来挨骂的。”
识海里安静了一会儿。
晓知难得没泼冷水。
只回了句。
“逻辑成立。”
半个时辰后。
沈卷辰的长讯正式发出。
第一波回响比所有人想得都快。
先是摸鱼城几家茶楼同时转发。
然后是几个被卷天门压得喘不过气的小宗。
再往后,连东海那边几条隐秘商路都开始传抄。
留影里的海煞门祭祀画面不算完整。
但已经够了。
再加上今日视察团当场验看的结果。
以及赵卷疯那道杀气腾腾的传讯。
只要不是脑子借给别人用了,都会起疑。
到了后半夜。
第一条匿名回讯送到了佛系宗。
只有短短一行字。
“我兄长死在卷天门地牢,留影若真,愿作证。”
第二条更短。
“海煞门祭祀活人,非一日之事。”
第三条最直接。
“明日到山门外,可谈。”
沈卷辰把三条回讯拿来时,眼底终于有了点亮色。
“宗主。”
“钩住了。”
叶摆烂扫了一眼,接过玉简。
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好。”
“那就继续。”
“明天开始,不光要说。”
“还得接人。”
李脱口秀凑过来。
“接证人?”
叶摆烂嗯了一声。
“接想说话的人。”
“有人替海煞门和卷天门捂锅盖。”
“那咱们就负责把锅掀了。”
夜风吹进来。
灯火晃了晃。
众人脸上都有疲色。
但那股往下塌的颓气,已经被顶住了。
远处丹房还亮着。
功德池那边也亮着。
山门外黑沉沉的。
可黑里已经有声音往这边赶。
有人要来。
有人要开口。
有些帐,也终于要从死人肚子里,重新翻到活人桌上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