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说的其实不复杂。”

顾长生将桌上的《天工三卷》重新摊开，翻到火炮那一页，用手指点了点旁边的几处标注。

“前辈先前看过图纸，应该清楚，大乾如今最缺的是什么。”

公输逾白瞥了一眼。

“火器、冶铸、机械。你这三卷里写得够详细了，若是能按图索骥，造出几样像样的东西，至少能让大乾的军械往前迈上一大步。”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铜管，在手里转了两圈。

“不过，纸上写得再漂亮，也终究是纸。”

“前辈说得没错。”

顾长生严肃说道：

“所以我这次来，不是请前辈去大乾给人讲几堂课，而是想请您亲自主持神机营的军械制造。”

公输逾白垂眼落在书册。

他重新翻开火炮那一卷，看着炮管的结构图，片刻后，忽然问道：“大乾如今造到哪一步了？”

顾长生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

“火铳已经有了些眉目，虽说还有不少地方需要改进，但至少能做出实物。至于火炮……”他顿了顿，“还没成型。”

公输逾白将图纸放下。

“没成型？”

“图纸有了，理论也有了，可真要动手铸造，问题就出来了。”

顾长生语气逐渐认真，随手拿起一截木炭，在石桌上画出几个简单的轮廓。

“大型熔炉、退火窑、膛床，这三样东西，大乾目前一样都不具备。现有的炉子熔炼普通铁料还行，可要满足炮管的铸造要求，炉温、受热均匀程度以及整个工艺流程，都差着一截。”

“没有合适的设备，就只能拿现有的东西凑合。炉温不稳，材料的性能就难以保证；退火工艺跟不上，炮管内部可能残留缺陷；后续加工精度不足，炮膛也很难达到要求。”

他说到这里，神情微敛。

“更要命的是，炮管究竟能承受多大的压力，我们还没有经过验证。”

公输逾白把木手往桌上一搁。

“既然承压极限没验证，为什么不试射？”

顾长生笑意不减。

“因为不能拿人命赌。”

顾长生继续道：“前辈，火炮不是普通的弓弩，炮管若是承受不住，炸膛时崩裂的铁片会飞出多远，谁也不敢保证。站在炮旁边的炮手首当其冲，周围的人也未必能幸免。”

“更何况，军中讲究阵列。”

“一门炮出了问题，伤的就不只是几个炮手。若是周围的士卒因此乱了阵脚，整片炮阵都可能跟着崩。”

他眯起眼睛。

“炮若炸膛，死的不止是炮手，整个炮阵都会崩。”

这句话说得不重。

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倒是难得。”公输逾白咧了咧嘴。

“什么难得？”

“你小子居然还知道怕死人。”

顾长生翻了个白眼。

“我又不是疯子，打仗本来就是要死人的，可该死在敌人手里的，不能先死在自己人造出来的东西上。”

公输逾白重新低头，翻看那些试制记录。

几处失败数据被顾长生特意标了出来，旁边还写着原因推测与尚待验证的问题，没有为了好看而隐瞒失败，也没有把尚未验证的东西说成已经成熟的技术。

这一点，让公输逾白颇为满意。

他见过不少自诩聪明的人。

拿着几张图纸，便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天下机巧，弄出一点新玩意儿，就恨不得敲锣打鼓，让所有人知道自己的本事。

可真正的冶铸之术，从来不是画几条线、标几个尺寸那么简单。

铁料从哪里来，炉温如何控制，模具怎样制作，铸成之后如何检验，每一个环节都可能要人命。

尤其是火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