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离我们几步远的一根大柱子旁边，站着个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日本武士服，站得笔直，像棵老松。个头不算特别高大，腰上挎着一把带鞘的武士刀，刀鞘颜色发暗。

再看他的脸，约莫四十上下，下巴上留着修剪整齐的短胡子，添了几分硬朗。一双眼睛不大，却深不见底，正平静地看着我们，好像刚才动手的根本不是他。

他抱着胳膊，右手随意地搭在左胳膊肘上，看着放松，可全身上下没一点破绽。

楚幼薇吓得大气不敢出，死死抓着我的衣服后摆。

沈一刀这时候才像是刚回过神，拍了拍胸口，语气带着埋怨，可眼里却带着笑：“哎哟喂！可吓死我了！佐藤先生，您老人家下次出来，能不能先打个招呼？这么神出鬼没的，我胆子小，可经不住这么吓唬！”

佐藤先生？

我想起来之前在金河杜三爷说过，沈一刀有一个叫佐藤一朗的师父。

没想到果真有两把刷子！

那个被叫做佐藤的武士，目光淡淡扫过沈一刀，没接她的话茬，反而把视线转到了我身上。他的眼神很平静，却像能看穿人似的。

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外国口音，但中国话说得挺溜：

“身手，不错。反应，快。胆子，也大。”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惜，功夫，还差些火候。刚才那一下，我若用刃，你这条胳膊，已经断了。”

这话说的很直白，甚至有点不客气。

这话像针，狠狠扎进我耳朵里。

我李阿宝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硬茬子没碰过？输一招半式，还不至于让我塌了架子！

心里那股混不吝的傲气“噌”地顶了上来。

我站直了，活动一下发麻的胳膊，嘴角一咧，扬起下巴就瞪了回去，话里带着刺：

“火候不够？佐藤先生，您这牙口倒是挺利！可要真玩命，想断我胳膊，也得看你啃不啃得动我这身硬骨头！”

楚幼薇在我身后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沈一刀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眼睛亮晶晶的，非但没劝，嘴角那抹看热闹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就差没喊“打起来”了。

佐藤健一郎脸上那古井无波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他淡淡道：“傲骨是好事。傲气太盛，易折。”

“折？”我踏前一步，虽然刚才吃了亏，但气势上丝毫不输，手指虚点着他，“我李阿宝的骨头，打小就硬！倒是您，佐藤先生，好歹也是有名号的人物吧？大晚上不请自来，躲柱子后头玩偷袭，这做派，可跟你们东瀛武士道挂在嘴边的‘光明正大’不怎么沾边啊！”

我这话挤兑得狠，直指他行事不光彩。

佐藤健一郎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偷袭？只是打个招呼，试试沈老板身边，是不是多了块够硬的垫脚石。”他语气平淡，眼中却全是蔑视。

“垫脚石？”我心头火起，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右脚踏前半步，重心下沉，摆明了就是要再干一场的架势！“那今天老子就让你试试，我这块石头，硌不硌脚！”

场中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楚幼薇紧张得死死攥住我的衣角。佐藤健一郎虽然依旧抱着胳膊，但眼神锐利了几分，周身那股子阴冷的气息也开始凝聚。

眼看第二场冲突一触即发――

“哎哟喂！我的两位爷！这是干啥呢？！”

沈一刀突然娇笑着插了进来，恰到好处地一步迈到我和佐藤中间，双手张开，像个劝架的和事佬，可她脸上那表情，分明是看戏看得正过瘾。

她先转向佐藤，语气带着嗔怪：“佐藤先生，您看您，一来就试身手，把我这阿宝哥哥的火气都试出来了！他这人啊，直肠子，吃软不吃硬，您多包涵！”这话听着是劝，实则暗指我先动了怒。

接着她又扭头对我使了个眼色，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哄劝又像是提醒：“阿宝哥哥！少说两句！佐藤先生是我请来的贵客，有正事要谈！给姐个面子，成不？真在这儿动起手来，我这小地方可经不起你们两位折腾！”

她这话看似打圆场，各打五十大板，实则轻飘飘地把火药味搅和得更浓了，而且点明了在她地盘上，让我顾忌。

我冷哼一声，没动，依旧盯着佐藤。

佐藤也面无表情。

沈一刀见我俩还僵着，眼珠一转，又凑近我一步，说道：

“我的好哥哥哎，你跟他较什么劲？他是什么人？你是什么身份？犯得上吗？”

“听我的，消消气。二楼我备了上好的武夷山大红袍，真有事关河州的要紧事跟你说！上楼，细聊？”

她最后这句话，像盆冷水，瞬间浇在我心头火气上。

河州？由不得我不重视。

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想要立刻分个高下的冲动。

我冷冷瞥了佐藤健一郎一眼，眼神里的战意缓缓收敛，但那股傲气没散，只是从明火变成了暗炭。

沈一刀立刻捕捉到我的变化，脸上笑容绽开，打蛇随棍上：“这就对了嘛！走走走，上楼喝茶！佐藤先生，请！”她转身对佐藤做了个请的手势。

佐藤健一郎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依旧平静，没再说什么，抱着胳膊，转身率先朝着电梯走去，背影孤傲。

沈一刀冲我眨眨眼，示意我跟上。

我拉着惊魂未定的楚幼薇，沉着脸，跟着上了楼。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