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人站在门口。
一身黑夹克,一条普通牛仔裤,一双沾了点土的运动鞋。
我跟这里金灿灿的,全是穿着好衣服的人完全不一样。
但就是我,让这屋里一下没了声。
震天的掌声,停了。
拍马屁的叫好声,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没了。
好听的音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死一样的安静。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从台上那个发光的人影,转到了我这个不请自来的人身上。
那些眼神里,有奇怪,有不明白,有被打扰了的不爽。
他们可能没见过我,但在这城里,我的名字――李阿宝,在过去一个礼拜,已经跟“麻烦”差不多一个意思。
他们知道,我就是那个敢写一篇报道,去动杜三爷二十年地位的人。
他们更知道,我就是那个让杜三爷撒下天罗地网,悬赏一千万要抓的人。
现在,我就这么大摇大摆的,走进了他的场子,他的好日子。
台上,杜三爷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就那么站在光底下,像一个快裂开的石像。
我迈开步子,朝着舞台的方向,不快不慢地走过去。
“拦住他!”
人群里,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几个穿黑西装,耳朵里塞着东西的保镖,立刻从人群里钻出来,一脸不爽地向我围过来。
可他们还没靠近我三米。
“退下。”
杜三爷的声音,从台上传过来。
那几个保镖像是捡了条命,又像是碰上大敌,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慢慢地退了回去,但他们的手,已经按在腰上的家伙上,肉绷得紧紧的,跟要打大仗一样。
杜三爷,这位滨海市的地下老大,选了他自己的办法,来接我的挑战。
他不能怂。
特别是在他刚说完那番大话之后。
他要让所有人看见,我,李阿宝,只是一个自己跑来送死的傻子。
他要当着全滨海市有头有脸的人的面,亲手把我这个捣乱的,捏成粉末。
我一直走到舞台正下方,才停步。
我没上去,只是抬起头,隔着三层台阶,平静地看着他。
我们就这么看着对方。
一个在光里,一个在影里。
一个是被人围着捧着的王。
一个是一个人闯进来的兵。
“杜三爷,六十大寿,晚辈李阿宝,没请自来,还望海涵。”我先开了口。
“来得急,没准备什么好礼物,意思意思。”
我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了夹克口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那些保镖的手,握得更紧了。他们以为,我会掏出一把枪,或是一把刀。
杜三爷的瞳孔,也缩了一下。
但我掏出来的,只是一部老掉牙的按键手机。
我举起手机,对着他,轻轻晃了晃。
“不过,我还是给你带了份‘礼物’。”
我的笑容变得有点意思。
“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说完,我按了手机的播放键。
一段录音,通过手机那个小喇叭,在这死寂的大厅里,响了起来。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全是害怕跟绝望。
“......我叫王海,我本来是滨海大学一个大三学生。三个月前,我出了车祸,腿断了。家里穷,拿不出那么多钱做康复。就在我快绝望的时候,我看到了杜三爷的‘残疾人康复就业中心’的广告,说可以免费为我们提供康复治疗和工作......”
录音一响,杜三爷的脸色,就全变了。
他旁边,他那个一直笑得很得体的老婆,脸上的血色也一下没了,白得吓人。
“......我去了。一开始,他们对我很好,真的给我做康复,还给我安排了很轻松的工作。我当时觉得,杜三爷真是活菩萨。直到有一天,他们带我去‘放松’,说带我玩两把牌。我不想去,他们就说,这是中心的规矩,大家都要合群......”
“......我输了。我一晚上,输了二十万。我一个穷学生,哪里有二十万?他们说,可以借给我。利滚利......一个星期后,就变成了一百万......”
“......我还不起。他们就把我关起来,打我,不给我饭吃。最后,他们拿来一份协议,让我签。那是一份......一份‘自愿’器官捐献协议......他们说,只要我签了,债就一笔勾销。要不然,就让我这辈子烂在里面......”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我爸妈就我一个儿子......求求你们,救救我......救救我......”
录音的最后,是哭到撕心裂肺的喊声跟磕头声。
每一声,都像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地扇在杜三爷的脸上,扇在台下每一个刚才还为他鼓掌叫好的客人脸上。
如果说,那篇报道,只是在杜三爷那金像上,砸出了一道裂缝。
那么现在,这段录音,就是一把装满炸药的铁锤,把那个金像,连着他刚用假话堆起来的好看台子,一起,砸得粉碎!
“沽名钓誉?”
“慈善的假象?”
“社会的毒瘤?”
之前报道里的那些词,现在,不再是冰冷的字,而是变成了一个个流着血,正在叫唤的冤魂!
台下,死一样的安静。
那些名流脸上的拍马屁的笑早没了,换成了震惊、害怕、恶心,还有一点点......庆幸。庆幸自己没陷得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