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很咸,刀子似的刮着废弃工业区。
阿虎的咆哮,是我冲进黑暗前最后听见的声音。
那也是他命里,烧起来的最后一把火。
......
金属撞在一起的火星,在黑夜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阿虎拿自己的身体当武器,直直撞进包围圈。
没章法,没技巧,就是最原始的拿命换路。
第一刀砍在后背。
皮肉豁开,烫得人一哆嗦。阿虎没退,这一下反倒把他骨子里的凶性给勾了出来。他从不怕疼,疼只会让他脑子更清楚,火气更大。温热的血顺着脊梁骨滑下去,像是拧开了他身体里某个开关。
“痛快!”
他吼出来,声音里居然是痛快。
手里的钢管抡开了,带着风声砸在一个黑衣人肩上。骨头“咯嘣”一声脆响。可下一秒,三四把刀又从别的角度砍在他背上跟腿上。
血一下就洇透了衣服。
他却好像不知道疼,越打越疯,整个人都陷进一种癫狂里。他不管不顾,反手抓住一个砍向他脖子的手腕,死命一拧!
“咔嚓!”
那人的手腕朝后折成一个怪样,惨叫都卡在嗓子眼。阿虎没停,拖着他往前冲,拿这个肉盾挡开了两把刀。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把事情闹大,把所有人都拖在这,给我腾出拿命换来的时间。
可这会儿,他想的又不是这个。
他想,这辈子,就没这么痛快过!
跟我之后,他学了忍,学了算计,学了动脑子。
可他骨子里,就是一头只认拳头的畜生。
今晚,他终于能把那些玩意儿全丢了,做回自己,在这场血跟火里烧个干净。
围着他的那些黑衣人,本来以为是收拾一头困兽。没想到,他们捅的是一头彻底疯了的野兽。阿虎每一次冲撞,每一声吼,都带着一股不要命的劲,让他们心里发毛。
有人开始往后缩,拿刀的手都发抖。
陈啸没动。
他就站在原地,看阿虎在一群废物里冲杀,浑身是血。他眼神很静,像在欣赏一头野兽最后的挣扎。那眼神里没有看不起,反倒有那么点说不清的欣赏。
他甚至又掏出手帕,捂着嘴轻轻咳了两声。眼前这场血肉横飞的场面,好像跟他一点关系没有。
阿虎撞翻了七八个人,身上不知挨了多少刀,火气却一点没小。离陈啸不到五米了。
陈啸才动了。
他没退,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时间像被什么东西扯慢了。
阿虎停不住的冲势,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硬生生停住。
没人看清陈啸是怎么出手的。
他身子飘忽,病恹恹的,却用个匪夷所思的角度贴了进去。他没去挡那根能砸碎石头的钢管,只是稍微侧了下身,让那阵恶风擦着衣角过去。
然后,一点寒光从他袖口钻出来,像蛇吐信子,亮了一下就没了。
那动作很轻,不是砍也不是劈,像是在人身上轻轻抹了一下。
阿虎庞大的身子猛地一震,那双烧着火的眼睛,一下就定住了……
“阿宝快跑……”
......
我没回头。
但我听见了,那声吼怎么被死寂吞掉的。
我像疯了一样,在废弃厂区里跑。
肺跟火烧一样,两条腿沉得抬不起来。
我偷了辆破摩托,油门拧到底,奔着城东的方向死命地开。
心里一半是凉的,一半是烧的。
凉的那半,是阿虎最后一声快跑,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塌了,几乎要把人冻住。
此刻自己最好的兄弟生死未卜,自己决不能辜负他们。
烧的那半,是火气跟杀心,催着我必须办成今晚的事。
一个钟头后,净心禅院的山门总算到了。
我扔了车,跟个鬼影子似的,悄没声地翻进院墙。
禅院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自个儿的心跳。
空气里是檀香味,混着草木的清气。
这份安静,跟我来时路上的血腥气,完全是两个世界,让我恍惚了一下。
我照着白秋霜给的图,绕开大殿,去了后山。
那棵三百年的老银杏,就在月光底下站着。
枝叶跟一把大伞似的,罩着底下的小石院。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名单,就在那。
可我刚靠近石院,脚底下就像钉住了,猛地停住。
石院里,没有机关,也没有埋伏。
就一个女人。
她坐在银杏树下的石桌边,安安静静地在煮茶。
月光从树叶缝里洒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她身上。
她穿一身白旗袍,身段很好。
一张干净的脸上看不出年纪,只有一双眼睛,像一潭静水,好像什么都能看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