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生效的头一个星期,金河会所上上下下,弥漫着一股难以喻的憋闷和低落。
一个个都像一头被拔了牙、剪了爪子的猛虎。
虽然还趴在自己的山头上,但往日的威风凛凛,变成了沉默的颓唐。
赌厅彻底清空了,那些熟悉的绿色绒布台子被罩了起来,荷官和相关的服务人员被重新安排到ktv和洗浴部,或者给了遣散费。
每天,看着对面金蟾蜍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听着隐约传来的喧嚣,而自己这边只剩下些唱唱歌、洗洗澡的“清淡”生意,兄弟们心里都像堵了块石头。
“宝哥,咱们就这么认了?”青龙不止一次红着眼睛问我,拳头攥得死紧,“兄弟们心里都憋着火!那帮孙子现在看我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不认怎么办?”我看着手里第一批按照协议供给金蟾蜍的酒水清单和回款,数字比预想的还要及时,吴志豪在“遵守协议”这方面,目前挑不出毛病。
“拿着烧火棍,去跟人家的机枪大炮拼命?青龙,记住,活下来,才有以后。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道理都懂,但那股气,难平。
张超带着人巡场时,脸色也总是阴沉着,以前是防着外人闹事,现在还得防着自己兄弟心里那股邪火别烧错了地方。
好在,我李阿宝这些年攒下的威信还在,我发了话,再不甘,再不解,下面的人也咬牙执行着。
只是会所里的气氛,终究是不同了。
唯一让我感到些许宽慰的,是徐晴雪。
她什么都没多问,只是默默接手了协议带来的琐碎事务――与金蟾蜍对接酒水供应,核算ktv和洗浴调整后的成本和利润,安抚那些被转岗或遣散员工的情绪。
她做得井井有条,仿佛这屈辱的协议,不过是一份寻常的商业合同。
“账上宽裕些了,”深夜,她拿着新的报表走进我办公室,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清亮,“酒水的回款很及时,虽然利润薄,但量不小,现金流稳住了。ktv和洗浴那边,熟客回流得比想象中多,可能……觉得我们这边更安全、更清净。这个月的亏损,应该能止住。”
我接过报表,没怎么看数字,只是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
“委屈你了,跟着我担惊受怕,现在还要处理这些。”
“有什么委屈的。”她轻轻摇头,靠在我椅子的扶手上,声音很轻,“你在,兄弟们还在,会所还在,比什么都强。赌……不长久。你现在能下定决心抽身,未必是坏事。只是,”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我,眼中带着担忧和探询,“你真的……甘心吗?就这么把最肥的两块肉,让给他?”
甘心?
无关乎甘心与否。
和平发展才是最好的生财之道。
这些年打生打死。
我已经厌倦。
但我没回答,只是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在她无声的陪伴中,才稍稍松懈下来一丝。
怀抱里的温软和真实,驱散了一些心头的阴冷和暴戾。
她没有挣扎,安静地靠着我,手指无意识地在我胸前画着圈。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依偎在一起。窗外的金河县依旧灯火阑珊,但那艘白色的“金蟾号”今晚似乎没有出航,河面一片漆黑。
“阿虎今天来电话了,”我低声说,打破了沉默,“他在滨海那边,恢复得不错,林医生说左手虽然不如以前灵便,但日常无碍。那边的新场子,他盯着,生意……比预想的还要好。”
阿虎的事情我也草草给徐晴雪说了一些。
先前瞒着,是怕她担心。
但现在无需担心了。
金河的场子,不需要赌,我也能养起来。
“那就好。”徐晴雪轻声应道,仰起脸看我,昏黄的光线下,她的眼眸像含着一汪清泉,“你早就给自己留了后路,是不是?”
我笑了笑,没否认,也没承认。
手指抚上她光滑的脸颊,触感微凉。她的睫毛颤了颤,闭上了眼睛,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我低头,吻上她的唇。
她生涩却热烈地回应着,手臂环上我的脖颈,将身体更紧地贴向我。
窗外的城市依旧在运转,对手或许正在庆祝胜利,江湖的暗流从未停歇。
但在此刻,在这方属于我的狭小天地里,只有她和我。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
徐晴雪蜷缩在我怀里,脸颊贴着我汗湿的胸膛,手指在我心口无意识地划着。
我拉过扔在一旁的外套,盖住她光裸的肩背。
“会好起来的。”她忽然低声说,语气笃定,不知是在安慰我,还是在说服自己。
“嗯。”我应了一声,手臂收紧。会的。赌局暂时输了,但人生这局棋,还远远没下完。
徐晴雪似乎累极了,很快在我怀中沉沉睡去,呼吸均匀。
我却没有睡意,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昏暗的光晕。
后半夜,我轻轻将她抱到里间休息室的床上,盖好被子。
她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安睡。
――
协议生效的第二个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