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马滩上,生死搏杀已到白热。
汗水混合着泥浆,从我和吴志豪的额头、鬓角不断滚落,滴进身下泥泞不堪的地面。
喘吴志豪不知疲倦,不知疼痛,双目赤红,嘴角挂着被我甩棍扫出的血沫,却依旧疯狂地挥舞着拳脚,一次次扑杀而来,逼我在消耗战中先一步崩溃。
我的左腿外侧被他那记阴狠的侧踢踹中,此刻每一次移动都传来钻心的酸痛,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些许迟滞。
右肩挨了他一记沉重的摆拳,虽然卸掉了大半力道,但整条手臂依旧有些发麻,甩棍挥动时,不再如最初那般灵动刁钻。
胸膛更是挨了几下擦碰,火辣辣地疼,气血翻腾不休。
吴志豪同样不好过。
他身上布满了被我甩棍点、扫、砸出的红痕和淤青,尤其右肋那一下,让他呼吸都带着刺痛,左臂更是因为我几次精准打击关节而微微颤抖。
但他眼中的疯狂,却因为疼痛和鲜血的刺激,燃烧得更加炽烈。
“李阿宝!你不行了!哈哈哈!”吴志豪抓住我一个因为腿痛而略微迟缓的收棍动作,猛地欺身而进,一记凶狠的泰式箍颈膝撞,朝着我的胸口狠狠顶来!这一下若是撞实,足以让人胸骨碎裂,内腑重创!
我急忙沉肩缩肘,双臂交叉护在胸前,硬接了这一记膝撞!
“砰!”
巨大的力量传来,我双臂剧痛,仿佛要折断一般,整个人被顶得向后踉跄倒退,脚下湿滑,差点摔倒。
喉咙一甜,一股腥气涌上,又被我强行咽下。
“宝哥!”
“阿宝!”
“宝爷!”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
吴志豪得势,眼中凶光爆射,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低吼一声,合身扑上,双拳如同狂风暴雨,朝着我因为倒退而门户大开的胸腹要害疯狂轰击!他要一鼓作气,将我彻底击垮!
我强提一口气,脚下步法急变,试图拉开距离,重整旗鼓。
但左腿的剧痛和气息的紊乱,让我的动作终究慢了一线。
“嗤啦――!”
吴志豪一记带着凌厉指风的爪击,擦着我的胸口划过,单薄的衣衫应声而裂,胸口肌肤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火辣辣地疼。紧接着,他另一只拳头如同毒龙出洞,穿过我格挡的手臂缝隙,狠狠砸向我的心口!
避无可避!
我眼神一厉,知道不能再退了。
再退就是死路!
电光石火间,我猛地吸气,胸膛微缩,竟是不退反进,用胸口肌肉硬生生受了这一拳,同时右手中的甩棍,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朝着吴志豪的咽喉狠狠捅去。
以伤换伤。
以命搏命!
既然技巧和身法在体能耗尽、伤痛影响下难以完全施展,既然对方摆明了要拼消耗、拼狠劲,那便……拼了!
“噗!”
“呃!”
两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
吴志豪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我心口偏左的位置,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和窒息感瞬间传来,我眼前一黑,心脏仿佛都被这一拳打得骤停了一瞬,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哇”地喷了出来,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抛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泞的河滩上,溅起大片泥水。
而我的甩棍棍梢,也狠狠地捅在了吴志豪的咽喉下方、锁骨上方的凹陷处!虽然因为受伤和仓促,力道未能尽吐,但那尖锐的刺痛和瞬间的窒息感,也让吴志豪如遭雷击,惨哼一声,捂着脖子,踉跄着向后退了四五步,脸色涨得通红,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显然也被伤得不轻。
“阿宝!!”徐晴雪哭喊着就要冲过来,被青龙死死拉住。
青龙、阿虎等人全都红了眼睛,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死死盯着吴志豪,只要他再有异动,立刻就会扑上去拼命。
吴志豪的手下也紧张地围了上去,挡在他身前,警惕地看着我们这边。
落马滩上,再次陷入死寂。
我躺在冰冷的泥水里,胸口如同被火烧,又像是压着一块千斤巨石。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知道,刚才那一拳,恐怕已经伤到了内腑。
左腿的剧痛更是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
而吴志豪,虽然捂着脖子,脸色难看,呼吸不畅,但显然受伤比我轻。
他眼中那疯狂而残忍的光芒,再次亮起,如同盯上濒死猎物的豺狼。他甩开手下搀扶的手,缓缓站直身体,虽然动作有些僵硬,脖子还歪着,但他还能动,还有再战之力。
“呵呵……李阿宝……”他嘶哑地笑着,声音如同破锣,“你……完了。”
他一步一步,踉跄着,朝着瘫在泥地里的我缓缓走来。
“我说过……要亲手……拧下你的脑袋……”
绝望吗?
有那么一瞬间,是的。
身体的剧痛,力量的流失,以及对面那个如同附骨之蛆、怎么也打不倒的疯狂对手,让一股冰冷的、深沉的绝望,如同这河滩下的淤泥,悄然蔓延。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死在这个荒凉的、四百年前曾流淌过忠义之血的落马滩?
用我的命,来印证吴志豪所谓的“新时代”的法则?
不……不甘心啊……
我还有太多事没做,太多人没安排好,还有……徐晴雪……
就在我意识因为伤痛和失血而有些模糊,就在吴志豪带着狞笑、抬起脚,准备给我最后一击时。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如同从天外传来,轻轻飘进了我的耳朵,也飘进了这杀机弥漫的河滩:
“哎,我说你们两个后生,打来打去,跟俩发情的野狗抢骨头似的,有什么意思?”
是张守财。
他不知何时,又摸出了那个红皮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然后喷着酒气,摇头晃脑,仿佛在评价一场并不精彩的斗鸡。
“一个,仗着皮糙肉厚,力气大点,就以为自己是铜浇铁铸,横冲直撞,跟头没脑子的野猪似的。”
“一个,有点小巧思,会几下庄稼把式,就想着以巧破力,四两拨千斤。可你那四两,拨得动人家那沉甸甸的杀心、恨意、还有那一身蛮牛劲吗?”
他这话,看似是胡乱语的嘲讽,但落入我此刻混乱、剧痛却又异常敏感的心神中,却仿佛投入石子的池塘,激起了一圈异样的涟漪。
皮糙肉厚。
横冲直撞。
没脑子的野猪……
我的思绪,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猛地跳跃了一下!
我之前的打法,是什么?
是利用苏九娘所授的灵巧身法和精妙招式,寻找吴志豪的破绽,攻击他的关节、穴位、薄弱处,试图以技巧和精准,瓦解他强大的力量和体魄。
这没错,是正统的以弱胜强、以巧破拙的路子。
可为什么效果不佳?
甚至渐渐被压制?
因为吴志豪根本就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对手!
他不是擂台上的拳手,也不是讲究招式的传统武人。
他是一个被仇恨和疯狂支配的亡命徒!
他的“力”,不仅仅是肌肉的力量,更是那股不死不休的疯狂意志,是那股“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亡命之气!他的“拙”,也不是真笨,而是返璞归真的凶狠!
我用“巧”去拨他的“力”,拨的不是单纯的肌肉力量,更是那股疯狂暴戾的“势”!所以拨不动,甚至反被其势所伤!
那……该怎么办?
拨不动,就不拨了吗?
张守财的声音,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飘来,仿佛自自语:
“水至柔,却能穿石。不是因为它比石头硬,而是因为它知道该往哪儿流,什么时候该缓,什么时候该急……”
“你看那河滩上的石头,被水冲了千百年,棱角都没了,可水还是水,石头还是石头……”
“强求个什么劲儿呢?该流的流,该挡的挡,流不过去,绕过去不就行了?跟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较什么真?累不累啊……”
水……石头……绕过去……
不较真……
不较真?
我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混沌的迷雾!
是了!
我一直想的是“破”,是“胜”,是“击败”吴志豪!所以我用我的“巧”和“技”,去硬碰他的“力”和“势”,想要“拨开”他,想要“打倒”他!
可为什么要想着“拨开”和“打倒”?
为什么不能是……“绕过”?
是“引导”?
是“利用”?
吴志豪的疯狂和力量,就像一股狂暴的洪流,一股只知道向前冲撞、毁灭一切的泥石流!
我非要站在他对面,试图筑起堤坝,自然会感到吃力,会被冲垮。
可我若是……不挡了呢?
我若是……变成水呢?
变成那看似柔弱,却无孔不入,可缓可急,可刚可柔,既能涓涓细流,也能汇聚成滔天巨浪的……水?
用我的“巧”和“技”,不是去硬碰他的“力”,而是去“顺应”他的力,去“引导”他的势,甚至……去“借用”他的疯狂和暴戾?!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瞬间点燃了我近乎枯竭的精神!
我躺在地上,看着吴志豪那只带着狞笑、越来越近。
就在靴底即将触及我咽喉皮肤的刹那。
我动了!
我只是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凝聚在尚未完全麻木的右臂,握着甩棍,朝着吴志豪踩来的小腿迎面骨,轻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