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室里,死一样安静。
只有吴顶天抱着吴志豪,一声接一声的哭。
他怀里的吴志豪已经冷了。
他用自己的命,换了所有人的路。
也用自己的血,给了吴顶天最后一刀。
黑玉佛珠散在坎位的血泊里,黑得像一只只睁开的眼,冷冷看着这个崩溃的父亲。
唐青青已经扶起了唐临川。
唐门的人迅速给伤者止血、包扎,动作很轻,都没人说话。
可每个人眼里都压着火。
三个人。
唐门这一次,折了三个人。
这份账,迟早要算。
石破天把铜梁往地上一顿,看着吴顶天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只骂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脏话。
金万三站在不远处,脸上的肥肉微微抖着,眼神却在机关巨人和吴顶天之间来回扫。
他在算。
算爵门还剩多少实力。
算吴顶天会不会疯。
算这笔买卖接下来该怎么做。
千门的人,永远在算。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旧伤火辣辣地疼。
我只看着机关巨人胸口那道裂缝。
那朵黑莲的轮廓,像一个烙印,死死刻在那里。
“都别愣着了。”
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吴志豪死了。”
“唐门的人也伤了。”
“我们所有人,都差点死在这里,你们就想站在这儿,等黑莲的人出来,笑着给我们收尸?”
石破天眉头一皱:“黑莲的人在哪?”
我冷笑一声。
“他们一直在看。”
“从我们进来到现在,他们一直在看戏。”
“看我们斗爵门,看我们打机关,看吴志豪拿命填坑。”
“现在戏看完了,他们也该上场了。”
金万三眯起眼:“你的意思是,他们就在这附近?”
我点头。
胡玄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机关巨人脚下,抬头看了一会儿,脸色发白。
“这不是炉心。”
“这是墓门。”
赵知玄也走了过来,声音很低。
“以机关为棺,以八门为锁。这才是真正的手笔。”
陈玉楼拄着龙头杖,沉声道:“那还等什么?”
我回头看了一眼吴顶天。
吴顶天还抱着吴志豪,像是没听见我们说话。
整个人都沉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收回目光。
“走。”
我第一个朝着机关巨人走去。
孟山和孙巧立刻跟上。
赵知玄和小芸也一左一右护住我。
唐青青咬了咬牙,对身边一个唐门弟子低声道:“照顾好他们。其余人,跟我来。”
石破天扛起铜梁,骂骂咧咧地跟上:“他娘的,今天非得把黑莲那帮孙子揪出来不可。”
金万三朝阿尺使了个眼色。
阿尺腿还在抖,却已经站直了。
北派千门的人迅速收拢,像一群准备偷粮的耗子,悄无声息地散开在队伍两侧。
我们绕过机关巨人巨大的腿脚,来到它胸前。
那道裂缝就在炉心正中央,一人多高。
里面漆黑一片,像野兽张开的嘴。
胡玄伸手在裂缝边缘摸了摸,脸色一变。
“有字。”
我凑过去。
裂缝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古篆。
“死门开,生门闭。入此门者,不见天日。”
石破天呸了一口。
“吓唬谁呢?”
赵知玄却皱起眉。
“不对。”
他指着那行字下面。
“这里有另一行字,被人刮掉了。”
我仔细看去,果然发现了一片极浅的划痕。
像是有人在很久以前,用利器把原本刻在这里的字给抹了。
金万三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倒吸一口凉气。
“我操,这不是刮的。”
“这是用指甲抠的。”
众人一惊。
用指甲在青铜上抠掉一行字?
我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这座墓,比我想象的还要邪门。
我没再犹豫,抬脚就要进去。
胡玄一把拉住我。
“等等。”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用红线吊着,小心翼翼地探进裂缝。
铜钱刚进去,红线猛地一绷。
然后,啪的一声。
断了。
铜钱掉进黑暗里,连个响声都没有。
胡玄的脸,一下白了。
“不能进。”
“里面有东西。”
石破天不信邪,捡起一块石头扔了进去。
和铜钱一样。
石头掉进去,无声无息。
像被什么东西吞了。
墓室里,气氛一下又凝重起来。
好不容易打开的门,竟然是死路一条?
我不信。
我盯着那片被抠掉的字迹,脑子飞快地转。
死门开,生门闭。
既然有死,就一定有生。
黑莲费这么大劲,不可能只为了开一道吞人的门。
一定有我们没看懂的地方。
我回头看向那八根已经暗淡下去的锁柱。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八门锁位。
吴志豪以血入坎,断了血引,锁死了整个阵。
所以,这道门是死门。
那生门在哪?
我猛地抬头,看向机关巨人的头。
它的双眼,那两块巨大的暗红晶石,已经不再发光。
可我总觉得不对。
我问胡玄:“八门里,哪个是生门?”
胡玄想了想:“东北艮位,为生门。”
赵知玄却摇头:“不对。这八门是反的。死门开,生门必然在死门对面。坎位在正北,对面是正南离位。”
离位。
我看向离位那根锁柱。
柱身上刻着离卦,代表火。
我再看向机关巨人。
它的心脏是炉心。
它的眼睛……
我忽然明白了。
“不是门。”
我低声道。
“是眼。”
众人一愣。
我抬手指着机关巨人的头部。
“死门在下,生门就在上。”
“它的两只眼睛,就是生门。”
石破天抬头看了看那比房子还大的脑袋,咽了口唾沫。
“你的意思是,咱们得爬上去,从它眼珠子里钻进去?”
这话听着离谱。
可赵知玄和胡玄对视一眼,竟然都点了点头。
胡玄:“阴阳双生,上下为门,有可能。”
赵知玄:“它的眼睛是晶石,能聚光。离主火,主目。说得通。”
唐青青没说话,只是从背后解下一卷细长的飞爪。
“我上去看看。”
她手腕一抖,飞爪带着绳索呼啸而出,精准地扣在机关巨人肩膀的甲片缝隙里。
唐青青拽了拽,很稳。
她正要往上爬,我拦住了她。
“等等。”
我看向所有人。
“上去可以。但上去之前,咱们得把话说清楚。”
金万三眼神一动,笑了。
“小兄弟想说什么?”
我看着他,也看着所有人。
“吴志豪的命,不能白死。”
“唐门的伤,也不能白受。”
“这墓里不管有什么,都染着血。”
“我不管你们是哪一派,有什么恩怨。”
“但今天,谁要是敢在背后下黑手,别怪我翻脸。”
我说得很慢,很清楚。
唐青青冷冷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石破天哼了一声:“只要没人搞鬼,老子懒得动手。”
陈玉楼也缓缓点头:“先找出黑莲。”
金万三笑呵呵地拍着肚子。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大家同坐一条船,肯定要齐心协力嘛。”
他说得比谁都好听。
可我看见他眼底那点精光,一闪而过。
我知道,这暂时的和平,比纸还薄。
一旦看见真正的宝贝,第一个翻脸的,就是他。
我没再多说。
有些话,点到为止。
唐青青第一个顺着绳索往上爬。
她的身法极轻,像一只贴在青铜山壁上的燕子,几个起落就到了机关巨人的肩膀上。
她朝我们打了个手势。
安全。
众人立刻开始往上爬。
搬山的人身手矫健,很快跟了上去。
千门的人则鬼精得很,专挑甲片缝隙、关节凹陷处落脚,省力又隐蔽。
我和赵知玄、孟山、小芸、孙巧几人护在中间。
胡玄年纪大了,爬得最慢,由两个陈家弟子护着。
吴顶天还跪在那里。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终于动了。
他抱着自己的儿子,一步一步,走到了广场边缘的阴影里。
他没有跟上来。
也没有离开。
他就坐在那里。
我收回目光,心里却是一沉。
一个疯了的吴顶天,比一个清醒的吴顶天,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