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在医疗舱里醒过来的。
身上那些皮外伤已经结了痂,不怎么疼了,就是有点痒。内腑的震伤也被某种温和的药力修复得七七八八,公司的医疗技术,确实比江湖上任何一家金疮药铺子,都要高明得多。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医疗兵给我递过来一套干净的衣服和一份营养餐,味道像加了盐的麦糊,不好吃,但管饱。
我换好衣服,吃完东西,在基地那条纯白色的、一尘不染的走廊里,找到了蒋玲笼。
她正在一个巨大的、如同沙盘般的立体投影前,和几个穿着不同颜色制服的人低声讨论着什么。
她看到我,对身边的人摆了摆手,那几个人立刻立正,转身离开,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决定了?”她问,没有多余的寒暄。
“我有的选吗?”我反问。
“有。”她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门口在那边,我可以派人送你回河州。从此以后,你就是你,公司就是公司,洪门的事,和你再没关系。”
我看着她,看了足有十秒钟。
她的眼睛里,没有试探。
她不是在开玩笑。
如果我现在转身就走,她真的会放我走。
但我知道,我走不了。
不是她不放,是我自己,走不了。
“我干。”我说,就这两个字。
蒋玲笼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她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在投影屏幕上操作了几下,调出了昨天我看过的那份名单。
“你要进洪门,第一步,是拜码头。”她说,“不能凭空出现,也不能硬闯。你需要一个引荐人,一个踏板,一个让你能名正顺地,站到棋盘上去的位置。”
她的手指,在名单上划过,跳过了程铁嘴,跳过了卫长河,最后,落在了那个看起来最人畜无害的胖子脸上。
叶桂亭。
广德堂堂主。
“他?”我有点意外。
“他。”蒋玲笼说,“霍天行的钱袋子,维稳派的核心成员之一。但就像我昨天说的,这个人,胆子最小,最怕死,也最想给自己留后路。”
“这种人,最容易被撬开一道缝。”
“怎么撬?”
“用你的手艺。”蒋玲笼勾起一抹几乎难以察白的弧度,“你父亲,是洪门内门百年难遇的武道天才。但他行走江湖的时候,用的名头,是个老千。”
“虎父无犬子。你从跟着你师父在三教九流里打滚,一身赌术,青出于蓝。这件事,在我们公司的档案里,有专门的评估报告。”
我没说话。
师父教我千术,是为了让我在这个吃人的江湖上,多一条活命的本事。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这门手艺,会成为我敲开另一个地狱大门的……拜山贴。
“叶桂亭这个人,有三大爱好,”蒋玲笼继续说,“钱,古董,还有……赌。”
“他不是小赌,是豪赌。他名下,在全国有七个不对外开放的私人赌场,只接待他那个圈子里的人。在那里,输赢的不是钱,是人脉,是资源,是地盘。”
“而他本人,不但是赌场的老板,也是赌场里,最顶尖的赌术高手。”
“你的任务,”她看着我,一字一顿,“就是去他的场子里,找到他,然后,在赌桌上,赢他。”
“赢到他肉痛,赢到他好奇,赢到他不得不坐下来,问你一句,你是谁,师从何门,想干什么。”
“这就是你的拜山贴。”
我沉默了片刻。
“我要以什么身份去?”
“李阿宝。”她说,“你就用你自己的名字。你是李长风的儿子,这个身份,就是你最大的本钱。叶桂亭当年,和你父亲同在内门,他不可能不知道李长风是谁。一个销声匿迹了二十年的故人之子,突然出现在他的赌场里,还带着一身连他都看不透的赌术……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我当然知道他会怎么想。
他会惊,会疑,会怕。
他会想知道,我是不是带着《百将录》来的。
他会想知道,我背后,站着谁。
而这种猜疑,就是我需要的,立足之地。
“地点。”我问。
蒋玲笼在投影上划了一下,地图迅速放大,最终锁定在南方一座沿海城市。
“榕城。”她说,“叶桂亭最近半个月,都在那里。他最喜欢的一个场子,叫‘观海阁’,在城东一座半山别墅里。这是地址,和内部的结构图。”
一份详细的资料,传到了我手腕上那个不起眼的黑色手环里。
“进去之后,你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用你的方式,让他注意到你。”
“赢了他之后呢?”
“他会找你谈。”蒋玲笼说,“到时候,你就告诉他,你想进洪门,拿回属于你父亲的东西,查清楚当年的真相。别的,不用多说。他这种人,你说得越少,他自己脑补得越多。”
“但记住,进了那扇门,你就得靠自己。我们的人,不可能时刻跟在你身边。”
――――
三天后,我站在榕城一条老街的街口。
这里叫“十三行”,是榕城最古老的商业街之一。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骑楼,卖茶叶的,卖古玩的,还有一些挂着“武术馆”、“跌打医馆”招牌的老铺子。
公司的情报显示,叶桂亭在榕城的势力,根就扎在这里。
但观海阁那种地方,不是谁都能进的。
我需要一块敲门砖,一个能让我从外围,走进内圈的身份。
我的目标,是一家叫“同福茶楼”的铺子。
从外面看,这只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茶楼,两层小楼,门口挂着“茶、棋、书、画”的木牌,几个老茶客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摇着蒲扇聊天。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走了进去。
店里光线有些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老茶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一个穿着对襟褂子的伙计迎上来,招呼我。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左手,拇指、食指、中指并拢,对着他,做了一个三指合拢的手势。
这是洪门最基础的“三把半香”礼。
伙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柜台的方向。
柜台后,一个正在拨算盘的老者,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我保持着手势,一不发。
这是规矩。
我先亮身份,他们得接。
接,还是不接,是他们的事。
伙计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抬起右手,用一个同样的手势,回应了我。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先生,楼上请。”
他把我引到二楼一个僻静的雅间。
雅间里只有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
伙计给我上了一盏茶,然后就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我没有动那杯茶。
我等了大概一刻钟。
门开了,走进来的是那个柜台后的老者。
他大约六十岁年纪,山羊胡,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眼神很精明,像两把能戳穿人心的锥子。
他没有坐下,就站在我对面,开门见山。
“哪条水?哪个山?”
这是盘根。问我的来路和堂口。
我站起身,双手抱拳,左手拇指扣在右手虎口上。这是标准的洪门见礼。
“香江水,凤凰山。”我回答。
香江水,指的是海外;凤凰山,是洪门传说中的发源地之一。
这么说,等于告诉他,我是海外回来的,但根在洪门。
老者点了点头,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何处挂牌?哪位大哥?”
问我的堂口和引荐人。
“浮萍无根,暂未挂牌。”我沉声回答,“家师姓李,早已驾鹤西去,未留名号。”
我不能说我没有师父,那不合规矩。
一个没有传承的野路子,在这里,连话都说不上。
但我又不能编一个具体的师父,因为叶桂亭是内门老人,一查就知道真假。
说师父姓李,是埋下的一个钩子。说他死了,是死无对证。
老者眯起了眼睛,山羊胡微微抖动。
“既是李爷的门下,为何今日才来拜山?”
他直接把我父亲的姓,安在了我那莫须有的“师父”头上。
这是在试探。
“家师有训,艺不成,不得出山门。”我说,“如今艺业初成,特来寻根,拜见自家叔伯。”
“寻根?”老者冷笑一声,“如今天下,遍地都是打着洪门旗号的烂仔。你说你是自家兄弟,空口白牙,谁信?”
“小子不敢强求。”我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放在桌上,一字排开,“家师传下的,只有些糊口的玩意儿。这位老叔,可敢与小子玩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