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上,仿佛隔开了两个纪元。
门外,是属于现代都市的冰冷与秩序。
门内,是属于叶桂亭一个人的,古老而压抑的王国。
小三爷领着我,沿着那条寂静的走廊原路返回。
那些垂手而立的中山装汉子,在我离开时,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像是在用眼神重新校准我的身份。
他们是叶桂亭的影子,是这个地下王国的禁卫。
他们的认可,无声,却重于千金。
“阿宝哥,”走下旋转楼梯时,小三爷第一次改了称呼,语气依旧温润,却多了一份同侪间的郑重,“亭爷他,已经有快十年,没有亲手开过那副象牙牌九了。”
我脚步一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广德堂的红棍之位,也空了十年。”小三爷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上一任红棍,是亭爷的拜把兄弟,十年前,为了替堂口挡灾,折在了对家的手里。从那以后,亭爷就说,除非找到一个能让他心甘情愿输一局的人,否则这个位子,就一直空着。”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我终于明白,叶桂亭开出的价码,为何如此之高。
这不仅仅是一场面试。
这是一场横跨了十年的……招魂仪式。
他在招一个能替代他死去兄弟的魂,来重新扛起广德堂那根最硬的梁。
而我,恰好在今晚,撞进了这个仪式里。
“所以,今晚的赌局,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验你的千术。”小三爷的目光,清澈而锐利,“亭爷要看的,是你在绝境之下,敢不敢掀桌子的胆色。”
我沉默着,走到了一楼。
赌场里的喧嚣,已经平息。
我之前赢来的那堆筹码,已经被瓜分殆尽,但那些赌客并没有散去。
他们和场子里的工作人员,都远远地站着,用一种混杂着敬畏和好奇的目光,看着从楼上下来的我们。
小三爷没有理会任何人,直接领着我,从赌场的后门离开。
一辆黑色的奔驰,早已等候在那里。
“阿宝哥,上车吧。”他为我拉开车门,“亭爷吩咐了,今晚就办入堂仪式。办完仪式,你就是广德堂名正顺的‘四八九’,李红棍。”
四八九,是洪门黑话,指的是红棍。
我坐进车里,皮革的冷香包裹住我。汽车平稳地驶出废弃的工厂,汇入榕城午夜的车流。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知道自己的人生,从这一刻起,也像这辆车一样,驶向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汽车没有开往任何喧闹的地方,而是七拐八绕,最终驶入了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在一座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祠堂前停下。
祠堂的门脸不大,黑漆大门上,连牌匾都没有挂,只有两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但当我走下车,看到祠堂门口站着的人时,便知道这里才是广德堂真正的核心。
门口,站着八个穿着黑色对襟短褂的精壮汉子,一色的光头,手臂上盘着虬龙般的肌肉。
他们一不发,神情肃穆,像八尊镇守庙宇的怒目金刚。
看到小三爷和我,八人齐刷刷地躬身,沉声喝道:“恭迎小三爷,恭迎李先生!”
声如洪钟,在寂静的巷子里,激起一阵回音。
小三爷点了点头,领着我,迈进了祠堂高高的门槛。
祠堂内部,别有洞天。
这是一个巨大的、由三进院落打通的空间。
所有的陈设,都保持着晚清时期的风格。
高大的梁柱上,雕刻着繁复的云龙纹饰,地面铺着青砖,被擦得一尘不染。
院子的正中央,是一个宽阔的天井。
此刻,天井里,已经站满了人。
至少有四五十号人。
他们按照某种秩序,分列在两侧。
一个个神情严肃,目光如炬,身上都带着一股子久历江湖的悍勇之气。
这些人,就是广德堂在榕城所有场子的“坐馆”和“管事”。
是支撑起叶桂亭这个地下王国的,一根根支柱。
在人群的最前方,正对着祠堂正厅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红木香案。
香案上,铺着黄色的绸布,摆着猪、牛、羊三牲的头颅,以及鲜果、糕点、美酒等祭品。
香案之后,是祠堂的正厅。
正厅的中央,没有供奉任何神佛,而是供奉着一座巨大的、高达两米的关公提刀像。
关公凤眼蚕眉,面如重枣,神情威严肃穆,那把青龙偃月刀,在灯火的映照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在关公像前,左右分列着数十个黑色的牌位。
那是广德堂历代的祖师和为堂口捐躯的兄弟。
整个祠堂,都笼罩在一种庄严、肃杀、甚至有些血腥的氛围之中。
小三爷领着我,穿过人群,来到香案前。
他从旁边一人手中,接过三支手臂粗细的龙凤香,点燃后,先是恭恭敬敬地,对着关公像,拜了三拜。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在场的所有人,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位兄弟!”
“今日,请大家来此,是为见证一件大事!”
“我广德堂,自张大哥仙去,红棍之位,悬缺十年!”
“亭爷常说,国不可一日无君,堂不可一日无帅。红棍,乃我堂口利刃,执掌刑罚,震慑宵小,非德才兼备、忠义无双之人,不可居之!”
“十年间,堂口内外,多少兄弟,为了这个位子,摩拳擦掌。但亭爷,始终没有点头。”
“因为,他老人家在等。等一个,真正配得上这个位子的人!”
说到这里,他猛地转身,手指向我。
“今天,这个人,来了!”
“李阿宝,李兄弟!昨夜,于振威赌场,技压全场!于同福茶楼,与亭爷对赌三局,以超凡手段,赢了亭爷半子!”
“亭爷亲口封赏!赐座‘红棍’,执掌‘十三行’!”
“今日,在此开香堂,祭先祖,就是要让李阿宝兄弟,正式入我广德堂,登红棍之位!”
他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油锅里,丢进了一颗火星。
人群,瞬间骚动了起来。
虽然他们来之前,已经隐约听到了风声。
但此刻,从小三爷口中,得到证实,还是让所有人都感到了震惊和……不满。
“小三爷!这不合规矩吧!”
一个粗豪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一个身材魁梧如熊、满脸横肉的壮汉,排开众人,走了出来。
他脖子上戴着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手臂上纹着一头下山猛虎,眼神凶悍,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狠角色。
“是啊,彪哥说得对!”
“红棍的位子,何等重要!怎么能给一个外人!”
“我们这些跟着亭爷,为堂口流过血、挨过刀的兄弟,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