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手”两个字落地。
门口四个人动了。
刀光一闪。
四把短刀同时出鞘,角度刁钻,封住了我的前、后、左、右四个方向。
这种围杀的套路,师父教过我。
四象阵。
四个人,四个方位,四把刀,同时切入。不管你往哪个方向躲,都有一个人在等你。
破阵的方法只有一个。
快。
比他们更快。
我右手往茶桌上一探。
手指扣住了那把旧刀的刀柄。
父亲留下的备刀。
三十年前,父亲把这把刀送给了沈三刀。
三十年后,它就放在我手边。
这大概就是命。
刀出鞘。
声音很脆,像竹子断裂。
第一刀,我没看前面的人。
我看的是左边那个。
他的刀切入的角度是肋下,从下往上挑。这种刀法叫“撩阴刀”,阴损,但有效。
破它的方法,不是挡,是压。
我的刀从上往下,压住了他的刀刃。
钢铁碰撞,火星溅出来。
那人的手腕一麻,刀差点脱手。
他往后退了半步。
半步就够了。
四象阵破了一个角,阵型就散了。
我侧身切入他的位置,把他挡在身后,面对剩下三个人。
三把刀同时劈过来。
我没躲。
断潮第三式――潮退。
刀身横扫,借的是腰力。
三把刀全被荡开。
那三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虎口震裂,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们脸上全是震惊。
没想到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能一刀荡开三个人。
院子里的人开始往楼上涌。
十个,十二个,十五个。
楼梯口挤满了人,刀光在走廊里晃。
我站在书房门口,手里的旧刀横在身前。
刀刃上没有血。
一滴都没有。
因为我不需要杀他们。
我只需要让他们不敢上前。
“再来!”
楼下有人喊。
人群开始往上压。
我挥了一刀。
断潮第五式――潮裂。
这一刀没砍人,砍的是楼梯扶手。
木头断裂,整段扶手飞出去,砸在底下三个人身上,把他们撞得滚了下去。
楼梯堵了。
人上不来。
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们会从另一个楼梯上来,或者从窗户爬上来。
我没有多少时间。
“沈爷。”
我转过身,看着书房里的沈三刀。
他还坐在椅子上,茶杯端在手里,一脸平静。
像在看一场跟他无关的戏。
“你的人上不来。”
“看得出来。”他喝了一口茶。
“要不要自己来?”
沈三刀放下茶杯。
看着我。
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那个笑跟之前不一样。
之前那些笑,是客套的,是试探的,是算计的。
这个笑,是真的。
“断潮刀法。”他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你爹二十岁创的刀法。三十年了,我以为失传了。”
“师父传给我的。”
“苏九娘?”他点了点头,“她当然会。她跟你爹练了十年刀,断潮七式里有两式是她帮着磨出来的。”
他伸手,从书架上取下一把刀。
那把刀跟别的不一样。
别的刀都是挂着的,摆着的,唯独这一把,是竖着插在架子最中间的位置。
刀鞘是黑色的,很窄,很薄。
窄到不像刀,像一把长匕首。
“知道这是什么刀吗?”
“不知道。”
“这叫无锋。”
他抽出刀。
刀身没有反光。
不是磨砂的,是淬火的时候用了特殊的工艺,让刀面发暗,不反光。
“不反光的刀,在暗处看不见。”沈三刀把刀横在身前,“你爹的断潮刀讲究快、准、狠。我的无锋讲究的是――”
他顿了一下。
“藏。”
藏。
一个字。
但这个字,比快准狠都可怕。
因为你看不见它来。
沈三刀走到书房门口,看了一眼外面那些被堵住的人。
“退下。”
两个字。
不重,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楼梯上的人停住了。
然后开始后退。
一个,两个,十个。
全部退到了院子里。
沈三刀转过头,看着我。
“你小子有骨气。”
“沈爷过奖。”
“不是过奖。”他看着我手里的旧刀,“拿着你爹的刀,一刀逼退十五个人。这种事,你爹在的时候也干过。”
“什么时候?”
“三十年前。火门的人围杀他,他一刀逼退二十个。比你多五个。”
我没接话。
沈三刀把无锋刀插回刀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竹林。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阿宝,你说你想杀霍天行。”
“是。”
“你也想杀我?”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但我的回答不突然。
“想。”
“为什么?”
“你在码头上跟我爹说了那句话。”
“那句话不是让他去死。”
“但他死了。”
沈三刀沉默了。
半晌,他转过身。
“你说得对。”
“他死了。不管我的本意是什么,他死了。”
“这笔账,算在我头上,没问题。”
他把无锋刀连鞘放在窗台上。
“你想要我的命?”
“想。”
“那你得有那个本事。”
“有没有,打了才知道。”
沈三刀看着我。
“好。”
他走到门口,对楼下的人说了一句话。
“备车。去后山禅院。”
楼下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散去。
沈三刀回过头,看着我。
“你我之间,一刀定胜负。”
“在哪?”
“后山有座禅院,叫净业寺。三十年前,我跟你爹在那里切磋过一次。”
“结果呢?”
“平手。”他笑了一下,“那时候他刚创完断潮七式,我也刚练成无锋。两个年轻人,都觉得天下无敌。”
“后来呢?”
“后来发现,天下无敌的人,都死得早。”
我没接话。
“走吧。”
他下了楼。
我跟在后面。
院子里,那些黑衣人分成两排,让出一条路。
他们看着我手里的旧刀,目光里带着忌惮。
沈三刀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
我上了另一辆。
车队驶出别墅,沿着竹林小路往山里走。
路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石板路。
车停了。
下车,面前是一片竹林。
竹林深处,有一座小庙。
庙不大,青砖灰瓦,门前一棵老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
地上铺满了落叶。
金黄的,铺了一地。
踩上去,沙沙响。
庙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净业寺”三个字。
字是刻的,不是写的。
刀刻的。
“三十年前,我刻的。”沈三刀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那时候年轻,觉得字刻得越深,名声就越响。”
“现在呢?”
“现在觉得,字刻得再深,也会被风吹平。”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我跟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
中间是一个莲花池,池子不大,水很清,几条锦鲤在水底游。
池子旁边有一棵桂花树,花已经开了,香味淡淡的,飘在空气里。
院子左侧是一排禅房,门都关着。
右侧是一面照壁,上面画着一幅山水画,墨色已经淡了,但还能看出山势的轮廓。
正前方是大殿,供着一尊佛像,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泥胎。
“这庙没人住?”我问。
“三十年前就没人了。”沈三刀走到莲花池旁边,站在桂花树下,“我买下来的。偶尔来坐坐。”
“来这里坐什么?”
“想事情。”
“想什么?”
“想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
桂花瓣落在他肩膀上,金黄的,跟他白色的麻布衣搭在一起,好看得像一幅画。
但他不是来画画的。
他把无锋刀从刀鞘里抽出来。
刀身暗哑,不反光。
但我能感觉到,那把刀在颤。
不是手抖,是刀本身在颤。
像活的。
“沈三刀”这个名字,不是白叫的。
他这辈子只出过三次刀。
第一刀,报师仇。
第二刀,杀火门门主。
第三刀,现在。
“阿宝,”他看着我,“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那我来了。”
他迈了一步。
就一步。
但那一步跨出来的时候,他的整个人都变了。
刚才那个喝茶聊天的老人,消失了。
站在桂花树下的,是一把刀。
一把出鞘的刀。
他的刀法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我以为无锋刀讲究“藏”,他的刀法应该是隐忍的,阴柔的,在暗处出招。
但不是。
他出刀很正。
正到不能再正。
一刀劈下来,刀锋走的是直线,没有任何花哨的角度,没有任何虚晃。
直来直去。
但快。
快到我几乎看不见刀的轨迹。
我侧身。
刀锋从我耳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
风刮得脸疼。
第一刀,我躲过去了。
但第二刀紧跟而来。
没有间隙。
一刀接一刀,像潮水。
不对。
不像潮水。
潮水有涨有落,他的刀没有落。
只有涨。
一浪高过一浪。
我举刀格挡。
钢铁碰撞的声音在禅院里回荡,惊得莲花池里的锦鲤全沉了底。
我的虎口麻了。
他的力气不大。
六十多岁的老头,胳膊跟我差不多粗。
但他的刀,力道传得特别准。
每一刀都打在刀身的同一个位置上。
那个位置,是刀身共振点。
打在那个位置上,震动力翻倍。
我的虎口就是被震麻的。
“你爹的断潮刀,讲究的是节奏。”沈三刀一边出刀一边说话,声音不喘,“潮涨潮落,有快有慢。但我的刀没有节奏。”
“没有节奏?”
“对。只有快。”
又一刀劈下来。
我用断潮第二式――潮涌来接。
刀身往上挑,借力打力,把他的刀荡开。
但他下一刀已经到了。
从另一个角度。
我根本来不及调整。
刀锋划过我的小臂。
衣袖裂了。
血珠子冒出来,红色的,滴在金黄的落叶上。
“第一刀。”沈三刀说。
他在数。
我心一沉。
他的刀法确实厉害。
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厉害,是返璞归真的厉害。
六十多岁的人,打了一辈子刀,把所有花哨的东西全剔掉了,只剩下最快、最准、最狠的那一下。
师父说过,最可怕的对手,不是招式多的,是招式少的。
招式越少,说明他把每一招都练到了极致。
极致的招,最难破。
我又挡了三刀。
每一刀都打在共振点上,虎口已经裂了。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刀柄变得滑腻。
“第二刀。”沈三刀数着。
他又划了我一下。
这次是大腿外侧。
不深,但足够影响我的速度。
我开始往后退。
退到桂花树下。
桂花瓣被刀风震落,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落在我的肩上、头发上、刀刃上。
“你爹三十年前在这里跟我切磋,也是退到这棵树下。”沈三刀停下刀,看着我,“但他没受伤。”
“我比他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