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侯!”
西岐阵中惊呼四起,数名将领纵马欲救。
就在此时,函谷关上忽然响起琴音。
不是战鼓,不是号角,而是琴音。清越悠扬,穿透风雪,穿透厮杀声,如清泉流淌在每个人心头。
众人抬头望去。
关墙上,不知何时已摆下一张古琴。琴前坐着一位白衣女子,面覆轻纱,十指纤纤,正低头抚琴。雪花落在她肩头、发梢,她浑然不觉,只专注地拨动琴弦。
琴音渐急,如金戈铁马,如刀剑相击。可奇怪的是,这琴音并不刺耳,反而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厮杀的士兵不知不觉放慢了动作,受伤的士兵忘记了疼痛,就连姬发和杨戬,也下意识停下手。
琴音再转,变得轻柔婉转,如母亲哼唱的摇篮曲,如妻子倚门等待的叹息。风雪似乎都温柔了,火光也变得温暖。
西岐阵中,有士兵悄悄抹了把脸。
是雪水,还是泪水?
琴音止息。
白衣女子缓缓起身,摘下面纱――正是妲己。
她立在关墙上,白衣胜雪,九尾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不似妖邪,反倒有种悲悯众生的神性。
“西岐的将士们,”她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是除夕,本该团圆的日子。你们有父母妻儿在家中等候,朝歌的将士也有。这一战,无论谁胜谁负,都会有人再也回不了家。”
风雪呼啸,无人说话。
“本妃知道,你们很多人是被逼来的。被所谓的‘大义’,被君侯的命令,被家族的期望。”妲己目光扫过西岐军阵,一字一顿,“可本妃想问你们――你们手中的刀,是为天下百姓而挥,还是为某些人的野心而挥?”
“妖妃休要蛊惑人心!”姬发厉喝,“将士们,别听她……”
“让他说。”妲己打断他,目光落在姬发身上,带着淡淡的怜悯,“姬发,你也回答本妃――你今日攻城,真是为天下百姓,还是为你姬氏一族的私心?为洗刷被算计的耻辱?为证明西岐还有资格争天下?”
又是这三个问题。
可这一次,不是在阵前质问,而是在五万将士面前,在血流成河的战场上质问。
姬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能说什么?说为天下百姓?可百姓要的不是战争,是安宁。说为姬氏私心?那他还凭什么站在这里,凭什么让五万将士为他卖命?
“回答不出来?”妲己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悲哀,“那就让本妃替你回答――你攻城,是因为你怕。怕西岐失去人心,怕天下人不再认可姬氏,怕你自己……变成一个笑话。”
“你胡说!”姬发嘶吼。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妲己不再看他,转向西岐将士,“本妃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继续攻城,用你们的血染红函谷关,用你们的命成全某些人的野心。第二,放下刀兵,回头看看来时的路――你们的家,在等你们。”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若选第一条,朝歌奉陪到底。函谷关就在这里,本妃也在这里。但若选第二条……”
她抬手,指向关内。
关墙上,忽然亮起无数灯笼。不是军营的火把,而是家用的红灯笼,温暖喜庆。灯笼下,站着百姓――有老人,有孩童,有妇人。他们捧着热粥、馒头、棉衣,静静望着关外。
“关内有热粥,有棉衣,有医官。”妲己轻声道,“愿意放下刀兵的,可以进来取暖疗伤。愿意回家的,朝歌发放路费干粮,绝不阻拦。”
死寂。
只有风雪呼啸。
西岐阵中,有士兵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雪地上。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你们干什么!”姬发暴怒,“捡起来!都给本侯捡起来!”
可没人听他的。
士兵们望着关内的灯火,望着那些捧着热粥的百姓,望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忽然觉得这场战争如此荒谬。
为什么而战?
为了一个回答不出的问题?为了一个不敢承认的私心?
“君侯……”一名老兵忽然跪下,老泪纵横,“老奴……老奴的儿子才三岁,今天……今天是他的生辰……”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西岐军的斗志。
一个接一个的士兵跪下,放下兵器。有人低声啜泣,有人茫然望天,有人转身望向家的方向。
五万大军,未战先溃。
不是败给刀兵,是败给人心。
姬发看着这一幕,眼中最后的光芒熄灭了。他握剑的手无力垂下,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原来,他输得这么彻底。
不是输给杨戬的神通,不是输给函谷关的天险,是输给那三个问题,输给关内的灯火,输给……人心。
“君侯,撤吧。”散宜生扶住他,声音哽咽,“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姬发木然点头,任由散宜生扶他上马。
临走前,他最后望了一眼函谷关。
关墙上,妲己静静立在那里,白衣在风雪中飘舞,九尾虚影若隐若现。她也在看他,目光平静,无喜无悲。
那一瞬间,姬发忽然明白了。
他永远赢不了这个女人。
不是因为她有多强,而是因为她握住了他最想要、也最不敢承认的东西――人心。
“撤军……”
声音嘶哑,如垂死野兽的哀鸣。
西岐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尸体、燃烧的营帐、和丢弃的刀兵。风雪很快掩埋了血迹,却掩不住这一夜的悲凉。
函谷关上,妲己望着西岐军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娘娘,”杨戬落在她身侧,低声道,“为何放他走?”
以他的本事,刚才完全可以留下姬发。
妲己摇了摇头:“杀一个姬发容易,可杀完之后呢?西岐还会推出第二个姬发,第三个姬发。仇恨只会越结越深,战争永无休止。”
她转身,望向关内那些捧着热粥的百姓,轻声道:“我要的,不是杀人。是让人心归附,让天下人明白――跟着朝歌,有好日子过。跟着那些野心家,只有死路一条。”
杨戬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刚才的琴音……”
“狐族秘术,‘安魂曲’。”妲己笑了笑,“能安抚心神,勾起人心中最柔软的回忆。不过,前提是他们心中还有柔软。”
她顿了顿,望向西岐军消失的方向,轻声道:“姬发心中,早就没有了。所以琴音对他无用,只能对那些还念着家的士兵有用。”
杨戬看着她侧脸,风雪中,她的神情有些模糊,却有种说不出的悲悯。
这个女子,有时狠辣如修罗,有时又温柔如菩萨。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杨戬,”妲己忽然转头看他,眼中带着笑意,“你说,经此一夜,西岐还有多少人愿意跟着姬发拼命?”
杨戬想了想:“不会超过三成。”
“那就够了。”妲己伸了个懒腰,九尾在身后轻轻摆动,“传令下去,关外那些西岐伤兵,都拾回来救治。愿意降的,收编入军。想回家的,发路费放行。”
“是。”
“还有,”她望向东方,那里天色微明,“今天是正月初一了。传令全城,照常过年。该吃饺子的吃饺子,该放鞭炮的放鞭炮。”
杨戬一愣:“可是西岐……”
“西岐?”妲己笑了,笑容明媚如初升的朝阳,“经此一夜,姬发至少三个月不敢再来。三个月,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她转身,白衣在晨光中镀上一层金边。
“比如,把新政推行到函谷关以西。比如,让那些还在观望的诸侯看看――跟着朝歌,到底有多好。”
杨戬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疯批妖妃,或许真能开创一个不一样的天下。
一个不靠杀戮,而靠人心凝聚的天下。
“对了,”妲己忽然回头,冲他眨了眨眼,“杨将军,新年快乐。”
杨戬怔了怔,嘴角不自觉勾起。
“新年快乐,娘娘。”
风雪渐息,东方既白。
函谷关上,红灯笼在晨光中摇曳,温暖喜庆。
关外,雪地里丢弃的刀兵渐渐被掩埋。关内,热粥的香气飘散开来,混着百姓的笑语,混着新年的鞭炮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