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的冬天,林雪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上,分不清是肃慎、渤海、闯关东还是北大荒。雪原上站着很多人――雪丫、守夜人林雪、林三姐,还有刘桂兰、郭大凤、周工。她们都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笑。
林雪想走过去,但怎么也走不到。雪越下越大,那些人的脸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白色里。
她醒过来时,发现枕头湿了一片。
伊万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窗外的天还没亮,风在刮,雪还在下。
林雪躺了一会儿,轻轻起床,披上衣服,推开门。
外面是北大荒的冬夜。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得天地间一片银白。远处那些地窨子像一个个雪堆,烟囱里冒出细细的炊烟。
她往东走,走到刘桂兰和郭大凤的坟前。
坟上的雪很厚,像两床棉被。林雪蹲下来,用手把雪拂掉一些,露出下面的石头和木牌。
“桂兰姐,大凤姐,”她轻声说,“今年又丰收了。苞米打了两百万斤,比去年还多。新盖了三十间地窨子,明年还能来更多人。”
风吹过,坟头的雪末子扬起来,扑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林雪笑了笑,站起来,看着远处的荒野。
月亮底下,那片荒野还是白的,但林雪知道,雪下面埋着黑土。明年春天,雪化了,土翻了,种子撒下去,又会冒出新芽。
这就是她守了四千年的东西。
不是山,不是城,不是屯子,不是工厂――是活路。是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能活下去、活得好的活路。
天边泛起鱼肚白。
林雪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窝棚门口,她停住了。
伊万站在门口,披着大衣,看着她。
“又去看她们了?”
林雪点点头。
伊万走过来,握住她的手。那手冻得冰凉,他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
“今天是12月21日。”他说,“明天就是冬至。”
林雪的心一动。
冬至。一年中黑夜最长的一天。
两年前的冬至,她在大庆守住了周工用命换来的那个按钮。一年前的冬至,她在北大荒的雪地里守住了那些冻伤的手和裂开的脸。
今年的冬至――
“他会来吗?”伊万问。
林雪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你怕吗?”
林雪想了想,摇头:“不怕。”
伊万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心疼,有骄傲,还有一点点担忧。
“为什么?”
林雪指了指远处那些地窨子:“因为他们在。”
那些地窨子里,睡着赵秀兰、金巧手、李铁梅、王春燕、张小燕,睡着从山东、河北、辽宁来的一百多户人家,睡着几百口等着春天的人。
“他们会跟我一起守。”
伊万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我也会。”
那天上午,沈念来了。
她从勘探队驻地骑马过来,跑得满脸通红,一进门就喊:
“林姐!出事了!”
林雪正在和赵秀兰商量明年种什么,听见这话,心里一紧。
“怎么了?”
沈念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你看。”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画的是北大荒这一带的地形。上面用红笔标了一个点,旁边写着三个字:黑龙沟。
“这是什么?”
沈念指着那个点:“我爹失踪前给我寄的最后一封信。里面就这张图,什么都没写。我找人问了,黑龙沟在咱们农场北边八十里,是个荒沟,从来没人去过。”
林雪看着那个红点,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我去看看。”
赵秀兰拦住她:“林师傅,八十里地,现在去,明天才能到。明天是冬至――”
林雪打断她:“所以更要去。”
她转向伊万:“你留在这儿,守着农场。我带两个人去。”
伊万想说什么,被她止住了:
“如果时狩来了,农场不能没人守。你是苏联专家,他们信你。”
伊万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林雪点了两个人:赵秀兰和沈念。
三个人三匹马,带上干粮和水,当天中午就出发了。
八十里路,走了整整六个小时。
天黑的时候,她们终于到了黑龙沟。
那是一条很深很窄的沟,两边是陡峭的土崖,沟底是一条冻住的河。月光照进去,沟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林雪让赵秀兰和沈念留在沟口,自己牵着马往里走。
走了大概两里地,她停住了。
沟底有一块空地,空地上立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穿着灰棉袄,戴着皮帽子,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林雪松开马缰,慢慢走过去。
走到离那人十步远的地方,她停住了。
那人转过身来。
是时狩。
但又不像时狩。他瘦了很多,脸上的肉都凹下去了,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和以前一样――太老了,老得像看过几千年的日出日落。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玻璃。
林雪站在那儿,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你在这儿干什么?”
时狩指了指脚下:“你看。”
林雪低头看。地上有一块冰,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幽蓝色的光,和她见过两次的那种光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
时狩说:“最后一个节点。”
他看着林雪:“我找了三年,终于找到了。这个节点,比大庆那个还大,比一汽那个还深。如果引爆,整个北大荒的地脉能量都会被抽走。这片黑土地,会变成真正的荒地――寸草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