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明靠在椅背上，神态放松，听著众人的交谈，目光偶尔扫过左晓青清秀的侧脸，或与姜纹、刘小庆的目光有短暂的接触。他心里清楚，这顿饭的重点，还没开始。

热菜很快一道道端上来。

清汤燕窝装在精致的白瓷盅里，汤色清澈，燕窝晶莹。黄焖鱼翅浓香扑鼻，鱼翅软糯，汤汁醇厚。葱烧海参个头饱满，乌黑发亮，闪著诱人的光泽。九转大肠红亮油润，糖醋鲤鱼造型生动，油爆双脆颜色鲜艳……

每一道菜都分量十足，香气四溢。

在剧组吃了一星期清汤寡水白菜帮子的众人，此刻都忍不住食指大动。就连一直注意保持身材的宁婧和陶红，也眼睛放光。

「大家别客气，动筷子。」阳光明招呼一声，率先夹了一筷子葱烧海参，却是放到了左手边姜纹的碟子里，「姜导，您辛苦，多吃点。」

然后又很自然地给右手边的左晓青夹了一筷子，轻声道：「你太瘦了，多吃点。」

左晓青声如蚊蚋地说了声「谢谢」，耳朵尖都红了。

姜纹看著碟子里的海参，心里有点复杂。这小子，太会做人了。他夹起海参送进嘴里，浓郁的葱香和海参特有的软滑口感在口腔化开，味道确实极好。

「都吃都吃！」姜纹也招呼起来。

这下大家不再矜持，纷纷动筷。包间里顿时响起碗筷轻碰和品尝美食的满足叹息声。

段云峰作为助理，很自觉地承担起了倒酒的任务。

茅台酒香浓郁，他给姜纹、刘小庆、斯琴高娃、阳光明、宁婧、陶红都斟上，到了左晓青这里，阳光明直接说道：「晓青喝果汁就行。」

左晓青乖巧地点点头。

阳光明端起酒杯：「下午还有工作，咱们不多喝，就这两瓶酒，意思一下。主要是吃好。」

众人举杯相碰。姜纹一口喝了小半杯，哈出一口酒气：「好酒！妈的，这才叫生活！」

几口热菜下肚，几杯暖酒入喉，包间里的气氛更加热烈。大家聊天的内容也从戏，慢慢扩展到一些趣闻轶事。

宁婧讲起她以前遇到的糗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陶红也说了些游泳队的趣闻。斯琴高娃和刘小庆阅历丰富，说起圈内一些前辈的往事，娓娓道来，引人入胜。

阳光明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插一两句话，往往能说到点子上，显出与他年龄不符的见识。姜纹听著，心里对他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左晓青话很少，只是安静地吃菜，听大家说话，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阳光明。看他从容应对，看他谈风趣，看他照顾席间每个人的感受……小姑娘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菜消耗了大半，大家都吃得十分满足，脸上带著惬意的红晕。

姜纹又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叹了口气。这声叹气，在渐渐安静下来的包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目光扫过桌上丰盛的残羹，又看向阳光明，开口道：「光明啊，看到这一桌子好菜，再想想剧组那清汤白菜，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几分无奈和焦灼：「不瞒你说，剧组帐上的钱，撑不了太久了。胶片还在烧，每天一睁眼就是钱。文隽那边……追加投资的事儿，怕是悬了。」

刘小庆在一旁轻声补充：「文隽先生那边好像资金链也出了问题，原本答应好的钱，一时半会儿恐怕到不了位。姜导这几天电话都快打烂了，也找了其他几个可能的朋友，但都没谈拢。」

阳光明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表情认真了些，但依旧没有主动表态，只是问：「那姜导您接下来什么打算？拍摄进度能赶上吗？」

「打算？」姜纹苦笑，「硬著头皮拍呗！进度？现在哪还顾得上进度，能拍完就不错了！我已经让制片那边能省则省，除了必要的拍摄开支，其他一切从简。可再省，胶片钱、场地钱、这么多人的吃住……哪一样不得花钱？」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些：「老子第一次当导演，不想拍个烂片出来！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有些镜头，明明感觉还能更好，可一想到胶片，手都抖了！这踏马的叫什么事！」

刘小庆轻轻按住他的手臂，示意他冷静些。

姜纹深吸一口气，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看向阳光明，眼神里带著明显的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光明。」他这次称呼更正式了，「我知道你家里……条件好。你爸阳教授，也是有眼光有实力的人。你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你看，能不能跟你爸商量一下，考虑……考虑给这部电影投点资？不用多，能让我把剩下的戏顺顺利利拍完就行。条件好商量！」

终于说出来了。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宁婧、陶红、左晓青都停下了动作，看向阳光明。斯琴高娃也露出了关注的神色。段云峰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见。

刘小庆也期待地看著阳光明，温声道：「光明，姜导对这部戏投入了多少心血，你是最清楚的。

这真的是部好片子，只是现在遇到了坎儿。如果能渡过这个难关，电影上映，我相信不会让投资人失望的。」

阳光明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姜纹会开口，也一直在等这个时机。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来得珍贵。现在，火候差不多了。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姜导，刘姐，你们说的困难，我理解。这部电影，我是男主角，也跟著拍了这么久，当然希望它能顺顺利利地完成，能成为一部好作品。」

姜纹和刘小庆眼睛一亮。

但阳光明话锋一转：「不过，投资是件大事。我年纪小，不懂这些。家里的钱，是我爸辛苦赚来的，怎么用，用在什么地方，最终还得他拿主意。」

姜纹急切道：「这个当然！只要你愿意跟你爸提一提，牵个线，剩下的事情，我们可以和阳教授详谈！阳教授是文化人，懂艺术，肯定能理解这部片子的价值！」

阳光明点点头：「跟我爸提，肯定没问题，我也相信姜导您的能力和这部戏的潜力。」

他这话，等于给出了一个积极的信号，但没有大包大揽。

姜纹心头一松，脸上露出笑容：「太好了！少爷，有你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了一大半！来，我敬你一杯！」

说著就要举杯。

阳光明却按住了他的酒杯，微笑道：「姜导，酒不急。投资的事情，具体怎么操作，投多少，占多少比例，后续的权益怎么算，这些都得专业的人来谈。我爸那边，我可以尽快联系。不过……」

他看向姜纹和刘小庆：「在这之前，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姜纹立刻道：「你说！咱们之间，有什么不能讲的！」

阳光明斟酌了一下，道：「姜导，您的才华和追求，我敬佩。但是，拍电影，尤其是当导演，不能只凭一腔热血和艺术追求。

预算管理，成本控制，也是导演重要的功课。

这次预算超支，除了客观原因，您自己觉得……在拍摄方式上，有没有可以更……精打细算的地方？」

他的话很委婉，但意思明确：您太费胶片了。

姜纹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还有一丝不服气，但很快，这丝不服气被理智压了下去。

他不得不承认，阳光明说得对。

他追求完美，一个镜头拍几十条是常事，胶片消耗速度远超常规。这在资金充足时是精益求精，在资金紧张时，可能就是致命的短板。

刘小庆轻轻叹了口气，没说话。她其实也劝过姜纹，但收效甚微。

姜纹沉默了几秒钟，再次抬起头时，眼神里少了些急躁，多了些反思。

「你说得对。」他声音低沉了一些，「是我太轴了。总想著要最好的，最好的表演，最好的镜头……有时候确实忽略了现实条件。这部戏，给我上了一课。」

阳光明见他听进去了，语气缓和道：「姜导，我不是说追求完美不对。恰恰相反，正是这种追求，才能出好东西。

但有时候，或许可以换个方式。

比如，前期准备更充分一些，和演员沟通更透彻一些，减少无谓的重复。

又或者，有些镜头，是不是可以在保证效果的前提下，寻找更经济的拍摄方案？」

他这话，既肯定了姜纹的追求，又给出了切实的建议。

姜纹认真听著，点了点头：「受教了。以后……我会注意。」

阳光明笑了笑：「我也只是随便说说，姜导您经验丰富，肯定有自己的考量。投资的事情，我会尽快跟我爸沟通。我相信，只要这部电影本身质量过硬，资金问题，总能找到解决办法。」

这话，算是给今天的谈话做了个总结，也给了姜纹一颗定心丸。

姜纹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次的笑容轻松了许多：「行！光明，不管成不成，这份心意，我姜纹记下了！来，这杯酒，必须得敬你！」

阳光明这次没再拦著，端起自己那杯只喝了一点的酒，和姜纹碰了碰杯。

两人一饮而尽。

包间里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宁婧等人虽然不太懂具体的投资谈判，但也知道困扰剧组最大的难题似乎有了转机，都为姜纹和剧组感到高兴。

又闲聊了一阵，看看时间，已经接近下午一点半。

阳光明对段云峰道：「段哥，你先把斯琴老师、宁婧、陶红和晓青送回片场休息吧。我和姜导、小庆姐再坐会儿，聊点事情。」

段云峰会意，立刻起身：「好的。」

斯琴高娃也明白他们可能要谈正事，便起身道：「那我们就先回去了。谢谢光明今天的款待，吃得太好了。」

宁婧和陶红虽然有点好奇，但也知道分寸，拉著左晓青起身。

左晓青看向阳光明，眼中有些不舍。阳光明对她温和地笑了笑：「回去好好休息，路上冷，穿好衣服。」

「嗯。」左晓青小声应道，跟著宁婧她们离开了包间。

段云峰护送著四位女士下楼，安排她们上车返回片场。

包间里，只剩下了阳光明、姜纹和刘小庆三人。

服务员进来收拾了一下餐桌，重新沏了一壶热茶，又端上来几碟精致的水果点心，然后轻轻退了出去，关好了门。

安静雅致的包间里，茶香袅袅。刚才聚餐的热闹散去，此刻的气氛变得有些不同，更加正式，也更加深入。

姜纹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谈事的时候。他收敛了之前的随意，坐直了身体。刘小庆也神情专注。

阳光明给两人的茶杯续上水，动作不疾不徐。

「姜导，小庆姐。」他开门见山，「现在就咱们三个人，有些话，可以摊开来说了。」

姜纹点点头：「你说。」

阳光明道：「投资的事情，我既然答应了跟我爸提，就会尽力促成。但我需要知道更具体的情况，也好跟我爸说明白。」

「您问。」姜纹态度很配合。

「第一，现在剧组帐上具体还有多少钱？按照目前的拍摄计划和您的拍摄习惯，预计还需要多少资金才能全部完成？」

「第二，如果资金到位，您预计还需要多长时间的拍摄周期？」

「第三，除了资金，剧组目前还面临哪些具体的困难？」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阳光明目光平静地看著姜纹，「如果我父亲同意投资，您希望的金额是多少？对于投资方的权益，比如票房分成、后续版权、乃至对影片剪辑的干预程度，您有什么想法或者底线？」

这几个问题，个个切中要害，尤其是最后一个，直接关系到合作的核心。

姜纹和刘小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阳光明这哪里像是个十六岁的高中生问出来的问题？这分明是成熟投资人才会关注的要点。条理清晰，直指核心。

姜纹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开始回答。(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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