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夜,总是比洛阳安静些。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没有斥候急促的马蹄声。
只有风,从西岭雪山吹下来,掠过宫城的檐角,呜咽着,像一曲断断续续的箫。
刘禅躺在榻上,已经翻了七八个身。
身边的王贵人早已沉沉睡去,呼吸均匀,吐气如兰。
可他没有丝毫睡意。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头顶明黄色的帷帐,脑子里像有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泡,翻腾不止,没有片刻安宁。
你让他如何平静,这天下局势如此的明朗,他怎么能不激动!
他索性坐起来,披了件外袍,趿着木屐,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殿前的青石板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
远处,巡夜的内侍提着灯笼走过,脚步声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可他没有惊扰,他只是睡不着。
“魏延……”
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个名字,曾几何时,只是相父奏章中的一个符号,是朝臣口中那个“性矜高、难驾驭”的边将,是父亲临终前特意提到要“善加任用”的猛将。
可如今,这个名字像一轮烈日,悬在大汉的天穹上,灼得人睁不开眼。
他延续了相父的北伐大业,打下了关中,打下了洛阳,打垮了曹魏,打得司马氏覆灭,打得孙吴瑟瑟发抖。
他办科举,办学堂,收流民,安百姓,以工代赈,收买人心。
他做了太多太多,可他没有忘记,这一切的根基,是相父替他打下的。
刘禅走到舆图前。
那张巨大的绢帛舆图上,从成都到汉中,从汉中到关中,从关中到洛阳,黄河两岸,尽是大汉的疆土。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那些地名,眼前仿佛浮现出诸葛亮当年的身影,出祁山,攻陈仓,收姜维,定南中,击羌胡,收凉州,夺关中,虽屡有波折,却实实在在地夺取了武都、阴平,收降了凉州羌胡,为蜀汉积攒了足以逐鹿中原的家底。
相父临终前,关中已在囊中,洛阳遥望可及。
他替魏延铺好了路,搭好了桥,甚至留下了足以改天换地的火炮与火药。
魏延踏着相父的足迹,将这份基业推向了顶峰。
“中兴之主……”
他喃喃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他想起中兴汉室的光武帝刘秀,那是刘家的骄傲,是每一个刘氏子孙心中不可逾越的高峰。
昆阳之战,以少胜多,平定关东,扫平群雄,定都洛阳,再造汉室。
每一个刘姓子弟,从小听着光武帝的故事长大,心里都藏着一个中兴的梦。
刘禅也有,可他不敢做。
相父在世时,以攻为守,积攒力量,虽胜负互见,却从未放弃过北伐的旗帜。
他看着相父一次次出征,一次次归来,有时带着捷报,有时带着疲惫。
他心里憋屈,却说不出。
他只能在成都规规矩矩地当他的天子,不添乱,不掣肘,不给相父添麻烦。
相父说“亲贤臣,远小人”,他就亲贤臣、远小人,相父说“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他就悉以咨之。
他做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以为他没有自己的主意,好到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一个庸主,一个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