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舒晚摇了摇头:“没有,他还是什么都记不起来。”
明和意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妹妹低垂的眉眼,五年的时间,将她从前那些张扬明媚,不谙世事打磨成了如今这副沉静隐忍的模样。
可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就像比如她提到周臣叙时,那微微放软的语气。
明和意太了解她了,她从小就是这样,越是在意,越是不敢看。
他顿了顿,到底还是问了出口:“那他为什么这么帮你?”
明舒晚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为什么,她也不清楚。
她只记得云南雨夜里那个滚烫失控的吻,记得黑暗公寓里他将她揽入怀中的力道,可她不敢把这些告诉哥哥,怕哥哥跟着担心。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从容:“大概是因为修复院最近和他们周氏合作了一个文旅项目,他代表周氏,李教授让我负责项目对接,帮我来见你,可能也是他顺手帮的忙。”
明和意看着她,没有拆穿。
顺便?想安排这样一次探视,要动用多少关系、打通多少关节,他不是不知道,这世上哪有这样费尽心力的顺便。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温和道:“原来是这样。”
明舒晚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玻璃两端,兄妹俩各自怀着心事,沉默了片刻。
探视时间快要到了,明舒晚还有很多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了。
明和意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目光温柔:“晚晚,你长大了。”
明舒晚眼眶一热,又想哭。
“以前总觉得你还是那个追在我后面要糖吃的小丫头。”明和意的声音很轻:“现在能自己拿主意,自己做选择了,很好。”
他顿了顿,看着妹妹泛红的眼眶,一字一句地说:“以后的路,不管你怎么走,选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哥哥都支持你,只要你自己觉得好,就够了。”
明舒晚用力点头,泪水又一次无声地滑落。
“时间到了。”工作人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明和意站起身,隔着那层透明的玻璃,看着她拼命忍住眼泪对他笑的样子,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他多想伸手抱抱她,像小时候她摔倒时那样,将她扶起来,拍拍她膝盖上的灰,说一句:“没事,哥哥在”。
可他现在做不到,只能隔着这层的屏障,深深地看她一眼:“晚晚,好好照顾自己。”
明舒晚拼命点头,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崩溃,只能看着明和意转身,走向那扇通往内部的铁门,他的背影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
铁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明舒晚一个人坐在探视室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像一场暴雨即将来临的前奏,她走出监狱大门时,一滴雨刚好砸在她的手背上,很凉,也让她一直克制的情绪再也无法忍耐。
周臣叙撑着一把伞走到她身边,将伞稳稳举过她头顶,微微倾斜向她,他的肩头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片,深色的西装晕开深色的水渍,语气缓了些:“上车吧。”
明舒晚沉默地跟着他,坐进副驾驶,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隔绝了外面滂沱的雨声,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
她靠在座椅里,望着窗外模糊成一片的雨幕,眼眶还是红的。
周臣叙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从储物盒里取出一盒纸巾,抽出一张,沉默地递到她手边。
明舒晚接过,低声道:“谢谢。”
她将纸巾攥在手心,没有去擦眼睛,泪水已经干了,只是那股酸涩还堵在胸口,迟迟散不去。
周臣叙没有问她探视的情况如何,只是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陪着她,等她自己平复。
良久,明舒晚轻声开口,声音还有些哑:“我哥哥他是被冤枉的。”
周臣叙侧过脸,看着她。
“他当年的案子,证据链有漏洞。”明舒晚低着头,继续说:“我一直想替他翻案,可我没有能力,周京年不愿意帮我,明家倒了,没有人愿意听一个罪人家属说话……”
她说到这里,顿住了。
周臣叙看着她长睫下那片湿漉漉的阴影,心口像被人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他默了默,嗓音温了些:“你哥哥既然是被冤枉的,就一定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明舒晚抬起眼,怔怔地看着他。
“证据链有漏洞,翻供笔录没有被采纳,这不代表永远无法翻案。”他的语气平稳:“这几年冤假错案平反的案例不少,只要有新的证据,新的疑点,或者找到当年办案程序上的重大瑕疵,就可以申请再审。”
他说到这里。目光沉静地凝视着她:“这条路很难走,但不是走不通。”
明舒晚听着他的话,心里这才好受了些:“谢谢你安慰我。”
“这不是安慰,这是事实,我也相信你哥哥不是那样的人。”周臣叙语气平淡,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准备发动车子。
明舒晚失神看着他,五年来,他是第一个相信哥哥的,从前不论他怎么和周京年说哥哥是被冤枉的,可周京年却怎么都不肯相信,要不然就是敷衍的回答。
雨势越来越大,周臣叙尝试发动两次,但车子纹丝不动,眉头微蹙,推开车门,下车去检查车子。
雨声骤然变得震耳欲聋,明舒晚在他下车后,就撑着伞跟了过去,快步走到他身边,将伞举过他的头顶。
周臣叙正挂断助理电话,感觉到头顶的雨忽然停了,他侧过头,看到明舒晚站在他身侧,踮着脚尖,努力将那把伞举得更高些。
她自己的半边肩膀已经被雨水打湿,浅杏色的针织开衫晕开深色的水渍,她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担忧:“怎么说?”
周臣叙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的眼睛,隔着密集的雨帘,忽然觉得,这场暴雨好像也没有那么令人烦躁。
他轻扬了下眉,声音在雨声里显得低沉:“现在很晚了,拖车最快也要明天早上才能过来。”
明舒晚愣了一下,她环顾四周,这是郊区通往监狱的一条偏僻路段,两侧是农田和零星的厂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雨幕里连过往的车辆都少得可怜。
她有些茫然地问:“那怎么办?”
周臣叙看着她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白的脸色,沉默了几秒,伸出手接过她手中的伞,淡声道:“住酒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