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却冷了
――他看见胡书办的右手在转身的刹那,
飞快地往自己袖口里缩了一下,
袖口微微鼓了起来,
还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声,
像是硬物碰撞的响动。
要栽赃!
就在胡书办假意整理自己袖口,
准备借着身体遮挡,
把袖中东西滑进苏惟瑾考篮的瞬间
――苏惟瑾猛地侧身半步,
同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恰好穿透周围的屏息:
“书办大人且慢!”
胡书办做贼心虚,
被这一声吓得手一抖!
脆生生的“啪”声响起,
一块黝黑发亮的墨锭从他袖口掉出来,
落在青砖地上,滚了半圈停下
――那墨锭比苏惟瑾的大一圈,
刻着细小花纹,
凑近闻能嗅到淡淡的麝香味,
分明是上品漆烟墨,
寻常童生根本用不起。
周围瞬间静了,
接着爆发出低低的哗然。
童生们纷纷伸脖子张望,
有个穿蓝布衫的少年小声说:
“那是漆烟墨吧?
我爹说一两银子才能买一小块!”
胡书办的脸瞬间煞白,
嘴唇哆嗦着,腿肚子都在转筋,
下意识就想弯腰去捡。
“咦?”
苏惟瑾却抢先一步,
指着地上的墨锭,
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书办大人,此物并非学生所有。
学生用的是松烟墨,色泽灰黑,
边缘都磨白了,哪有这般光亮?
再说这漆烟墨价值不菲,
学生家境清寒,哪买得起?
倒是孙世兄――”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扫过队尾的孙志远。
“孙世兄家学渊源,想必常用这等好墨吧?”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
童生们的目光立刻齐刷刷投向孙志远。
孙志远的脸瞬间涨红,慌忙低下头,
攥紧了考篮的提手。
“你……你这小畜生!血口喷人!”
胡书办急得跳脚,
手指着苏惟瑾,声音都变了调。
“书办这话就怪了。”
苏惟瑾眉头微挑,语气依旧平静,
却带着逼人的逻辑。
“方才学生全身由您检查,
双臂张开,连发髻都解了,
若有此墨,早被您搜出。
为何偏偏在您整理袖口时,
它才掉出来?
莫非……是书办大人自己的东西,
不慎滑落?”
这话一出,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负责维持秩序的衙役也凑了过来,
目光狐疑地盯着胡书办。
“何事喧哗?”
高台上突然传来一声冷喝,
正是周孚先。
他扶着案几站起身,
袍角扫过地面,
脚步声沉稳地走了出来。
周大人的目光先落在地上的墨锭上,
再扫过面如死灰的胡书办,
最后停在苏惟瑾身上
――那目光里的审视渐渐淡了,
多了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旁边的府学教授快步上前,
捡起墨锭查看一番,
又冷冷瞪了胡书办一眼,
转身拱手道:
“大人,似是小吏私藏物品滑落,惊扰了考生。”
周孚先何等精明,哪里看不出其中猫腻?
他最恨考场舞弊的龌龊事,
当下冷哼一声:
“无能之辈!拖下去,杖二十,
逐出贡院,永不录用!
换个人来查验!”
两名兵丁立刻上前,
像拖死狗似的把瘫软的胡书办拖了下去,
胡书办的哭喊声很快就远了。
周孚先的目光重新落在苏惟瑾身上,
点了点头:
“沭阳苏惟瑾,临危不乱,
心思缜密,不错。
速速入场吧。”
“谢大人明察!”
苏惟瑾深深一揖,提起考篮,
转身走进贡院大门。
阳光穿过贡院的雕花窗棂,
在他青布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把身后的骚动和算计,
都稳稳甩在了身后。
而真正的战场,
在考场之内的那张考卷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