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九州岛,樱花还没开,海风已经带着暖意。
长崎港外,十几条朱印船(注:日本特许从事海外贸易的船只)正排队入港。
码头上熙熙攘攘,扛包的苦力、吆喝的商贩、挎着武士刀的浪人、还有穿着袈裟的和尚――日本战国乱世,这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可能有。
港口东头有家“丸屋”商馆,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子,姓丸山,专做中日贸易。
这会儿他正点头哈腰地迎着一伙客人进门――五个穿着明国服饰的商人,为首的是个满脸麻子的汉子,自称王掌柜。
“王掌柜,请请请!”
丸山操着生硬的汉语。
“上好的抹茶,刚到的!”
王麻子大咧咧坐下,左右两个随从手按腰间――那里鼓囊囊的,明显藏着家伙。
他接过茶碗,啜了一口,皱眉。
“这什么味儿?”
苦不拉几的。
“这是日本的茶道……”
丸山赔笑。
“行了行了。”
王麻子摆摆手。
“说正事。”
上次那批货,岛津大人可还满意?
“满意!非常满意!”
丸山眼睛发亮。
“岛津大人说了,那二十支铁炮(注:日本对火绳枪的称呼)准头好,比葡萄牙人卖的强!”
问还有没有更多?
“要多少有多少。”
王麻子得意地翘起二郎腿。
“不过……”
他压低声音。
“价钱嘛,得涨三成。”
“三成?!”
丸山脸一苦。
“这……这也太高了!”
“高?”
王麻子冷笑。
“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行情。”
大明海关查得严,咱们兄弟可是提着脑袋在运货!
三成,一分不能少。
不要拉倒,大友家、龙造寺家可都等着呢。
丸山咬牙想了想,重重点头。
“好!三成就三成!”
但要一百支,下个月就要!
“痛快!”
王麻子拍拍他肩膀。
“老规矩,三成定金,货到付清。”
正说着,商馆门帘一挑,又进来个人。
这人三十出头,黑瘦精悍,穿着半新不旧的靛蓝棉袍,头戴方巾,一副寻常明商打扮。
他进门就拱手,用带闽南口音的官话道。
“丸山老板,上回说的那批生丝……”
丸山忙起身。
“林老板来了!快坐快坐!”
转头介绍。
“这位是福建来的林水生林老板,专做生丝买卖。”
这位是王掌柜,也是明国来的。
林水生――正是外卫派往日本的细作组长――笑着拱手。
“王掌柜,幸会幸会。”
王麻子打量他几眼,敷衍地拱拱手。
“幸会。”
林水生也不在意,坐下跟丸山谈生意。
他话说得地道,对生丝的品级、价钱、海运损耗门儿清,一看就是老行商。
谈完正事,他状似随意地问。
“丸山老板,听说岛津大人最近在招兵买马?”
丸山瞥了王麻子一眼,干笑。
“这个……不太清楚。”
王麻子却来了兴趣。
“林老板也对打仗感兴趣?”
“赚钱嘛。”
林水生嘿嘿一笑。
“这年头,什么买卖最赚钱?”
军火!
可惜我没门路,不然也弄点铁炮、火药来卖卖。
王麻子眼中闪过警惕。
“林老板想干这个?”
“想想罢了。”
林水生叹口气。
“没路子啊。”
王掌柜要是有门路,拉兄弟一把?
分成好说。
王麻子没接话,只淡淡道。
“这买卖风险大,掉脑袋的。”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林水生凑近些,压低声音。
“不瞒王掌柜,我在月港有门路,能弄到上好的广铁(注:广东产的铁料),造出来的铁炮,比市面上那些强多了!”
王麻子眼皮一跳。
接下来几天,林水生刻意接近王麻子。
今天请他喝酒,明天送他福建带来的桂圆干。
王麻子起初戒备,但见林水生态度诚恳、出手大方,渐渐放松了警惕。
这晚,两人在长崎最大的妓院“吉原屋”喝酒。
王麻子喝得满面红光,搂着个艺妓,舌头都大了。
林水生又灌了他几杯,装作随意问。
“王老哥,你们那铁炮……到底从哪儿弄的?”
价钱那么低,还能赚钱?
王麻子醉眼朦胧,嘿嘿笑道。
“老弟……这你就不懂了。”
咱们……咱们有“上头”!
“上头?”
“陈爷!听说过没?”
王麻子压低声音,喷着酒气。
“陈爷上头还有‘大师’!”
大师说了……扶植日本这些大名,让他们打,打得越凶越好!
等他们耗得差不多了,咱们……咱们再……
他做了个握拳的手势。
“反攻大明!”
林水生心头剧震,面上却装出惊讶。
“反攻大明?”
这……能成吗?
“怎么不成!”
王麻子一拍桌子。
“大师神通广大!”
朝鲜、蒙古、女真……到处都有咱们的人!
等时机一到,四面起火,大明顾得过来吗?
他又灌了一杯,嘟囔道。
“就是……就是最近海上查得严。”
上个月丢了一船货,他娘的……
林水生赶紧给他斟酒。
“王老哥慢慢喝。”
对了,陈爷……是不是叫陈瞎子?
“你咋知道?”
王麻子一愣,酒醒了两分。
“嗨,道儿上听过名号。”
林水生笑。
“不是说被朝廷抓了么?”
“抓了个替身!”
王麻子得意。
“真正的陈爷,早到日本了!”
就在……就在……
他忽然意识到说多了,摆摆手。
“不说了不说了,喝酒!”
那晚,林水生把烂醉的王麻子送回住处,自己回到租住的小院,立刻用密写药水写下情报:
“王麻子,黑巫师下属,属陈瞎子一系。供称:黑巫师意图扶植日本大名,促其内耗,待时机成熟联合朝鲜、蒙古、女真反攻大明。陈瞎子本人在日本,具体位置未明。请求指示。”
情报用信鸽先发到对马岛(日朝间的岛屿)的中转站,再从那里快船送往月港,最后八百里加急进京。
……
三月初十,北京文渊阁。
苏惟瑾看着林水生的密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陆松在一旁道。
“国公,看来黑巫师的海外网络比咱们想的还大。”
朝鲜、蒙古、日本……这是要包围大明啊。
“不是包围,”
苏惟瑾摇头。
“是消耗。”
让日本战国大名互相打,消耗日本的国力;挑动蒙古南下,消耗大明的边军;控制朝鲜,作为跳板。
等各方都疲了,他们再出来摘果子。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林水生说能弄到广铁……这是个机会。”
将计就计,让他伪装成也想发战争财的明商,接触王麻子,表示能提供更精良的火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