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重。苏惟瑾靠在床头,看着眼前这几个老伙计――徐光启头发全白了,费宏背驼了,杨博脸上刀疤更深了,周大山更是瘦得脱了形。都是跟着他一路拼杀过来的,如今也都老了。
“今日叫诸位来,”苏惟瑾缓缓开口,“是说几句心里话。”
屋里安静下来。
“我这些年,步子迈得急了些。建学堂、修铁路、开海贸、改科举……一桩接一桩,没停过。”他顿了顿,“如今躺下了,想想,或许该慢点。百姓要时间适应,官员要时间学习,朝廷……也要时间消化。”
徐光启红着眼眶:“王爷,新政利国利民,何错之有?”
“没错,但太急就是错。”苏惟瑾摇头,“我若有不测……”
“王爷!”几人齐声打断。
“听我说完。”苏惟瑾摆摆手,“我若有不测,新政不可废,但步伐要调缓。铁路可以慢点修,学堂可以少建几所,海贸稳着来――先把根基打牢。诸位务必稳住大局,辅佐陛下。记住,大明的将来,在陛下身上,在年轻一代身上,不在我苏惟瑾一个人身上。”
这话像交代后事。费宏老泪纵横,杨博别过脸去,周大山捶着床板:“王爷!您别说这话!您还得带咱们再干二十年!”
苏惟瑾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欣慰。
养病这一个月,苏惟瑾真听了劝,没去军机处。
但闲不住。每日让长子苏承志(如今在户部当员外郎)把紧要奏章带来,他靠在榻上听,听完口述批示,让儿子写。写完了还要问:“若你是摄政王,这道奏章怎么批?”
苏承志起初紧张,后来渐渐敢说话了。某日看到一份陕西请修水渠的折子,他想了想道:“父亲,这水渠要过三家豪强的地,他们肯定阻挠。不如让官府出面,许他们将来用水渠灌溉的田亩减税一成――利字当头,自然让路。”
苏惟瑾眼睛亮了:“有点意思。继续。”
还有一次,看到琉球请增驻军的奏报,苏承志皱眉:“驻军耗费大,琉球又穷。不如让驻军屯田自给,再许将士家眷迁居,落地生根――既固防,又实边。”
这些想法虽稚嫩,却有了实务的影子。苏惟瑾心里宽慰,这孩子,总算不是书呆子。
女眷们也日日守着。芸娘变着法子炖汤,赵文萱抄经祈福,王雪茹把府里护卫加了一倍,连沈香君都从江南请了名医来会诊。四个女人平日里各有性子,这会儿却拧成一股绳,就一个念想:让他好起来。
某夜,芸娘一边给他揉太阳穴,一边轻声劝:“夫君,事是忙不完的。您就放手些,让承志他们历练,也让朝臣们担待。您看看徐阁老、费阁老,不都干得好好的?”
苏惟瑾闭着眼,叹道:“我也想放手。可心里这团火,熄不了啊。总觉得还有事没做,还有路没走完……”
“那也得有命走完。”王雪茹在旁插话,语气硬邦邦,“您要是倒了,那些没走完的路,谁走?”
这话实在。苏惟瑾睁开眼,看着帐顶,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三月二十,病假满月。
苏惟瑾重新出现在朝会上时,满殿官员都愣了。
人瘦了一圈,脸颊凹陷,鬓角白发多了不少,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他站着听了半个时辰的朝议,最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
“从今日起,本王每日理政,不超过四个时辰。其余事务,由徐阁老、费阁老并六部堂官共议裁决。遇大事,报我;寻常事,你们定。”
顿了顿,又道:“另,本王长子苏承志,即日起入军机处行走,学习政务。诸位多指点。”
这话一出,底下心思各异。
有老臣感慨:“摄政王真是鞠躬尽瘁,病成这样还惦着国事。”也有年轻官员嘀咕:“这是要培养世子接班了?”更有几个角落里的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退朝后,苏惟瑾慢慢走出太和殿。春日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气,对身旁的徐光启道:“今日起,学养生。”
徐光启笑:“早该如此。”
可两人都没注意到,远处廊柱后,一个穿着青袍的低阶官员,正死死盯着苏惟瑾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金色光芒。
三月廿五夜,苏惟瑾遵医嘱早早歇下。
可子时刚过,他猛然惊醒!胸口像被烙铁烫了似的剧痛,扒开衣襟一看――那个淡金色的雀形胎记,竟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芒!
更骇人的是,胎记边缘开始蔓延出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树枝分叉,缓缓向四周皮肤爬去!
几乎同时,王府后院的井水中,突然浮点金芒;厨房里储备的白米,表面莫名出现雀鸟形状的霉斑;连苏承志今早穿过的官袍袖口,都隐约透出金色纹路!
苏惟瑾忍着剧痛冲到院中,只见夜空无星,却有一道极淡的金色光柱,从西山方向直射而来,正正落在他身上!
他猛然醒悟:这场病,或许根本不是劳累所致,而是自己体内早已埋下的“雀种”,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唤醒!
而整个摄政王府,不知何时已成了这场恐怖仪式的下一个“巢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