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的北京城。
比天启年间大了整整一圈。
城墙往外扩了三里。
新修的砖石还泛着青灰色。
城里头更是变了样――前门大街铺上了平整的“洋灰”路面。
驴车马车跑起来不带颠的;
街两旁立着铁杆子。
上头挂着玻璃罩的煤气灯。
天黑了一拧阀门。
“噗”一声就亮。
比油灯亮堂十倍。
最扎眼的是西直门外那根“大烟囱”。
三十丈高。
红砖砌的。
成天“呜呜”往外冒黑烟。
底下连着的是“京师第一机械厂”。
里头三百多台改良过的蒸汽机昼夜不停。
纺纱的纺纱。
织布的织布。
打铁的打铁。
方圆三里都能听见“哐当哐当”的响动。
老北京人管这叫“铁牛喘气”。
这光景。
放在十七年前苏惟瑾刚走那会儿。
想都不敢想。
正月十六。
早朝。
崇祯皇帝朱由检坐在乾清宫的龙椅上。
听着底下工部尚书报账。
这位皇帝今年三十二。
登基十年。
脸上早没了刚即位时的青涩。
只有常年熬夜批奏折熬出的黑眼圈。
“……去岁全国新修铁路一千二百里。
西至嘉峪关。
东至山海关。
北至大同。
南至武昌。
皆已通车。”
工部尚书杨嗣昌捧着账本。
声音洪亮。
“电报线路更达两万里。
各省府县。
朝发夕至。
便是西域哈密卫、朝鲜汉城、琉球那霸。
也能当日通信。”
底下站着的官员们。
有的面露得色。
有的眉头微皱。
“花费呢?”
崇祯问。
“这个……”
杨嗣昌顿了顿。
“铁路每里造价约三千两。
电报每里约五百两。
去岁工部支出一百八十万两。
占国库岁入一成二。”
户部尚书倪元璐出列:“陛下。
铁路电报虽好。
可这些年修路架线。
征用民田数十万亩。
安置银两已超百万。
更有山东、河南等地。
因修路强拆民宅。
激起民变三起。
死伤百余……”
“倪卿多虑了。”
兵部尚书孙传庭插话。
“铁路运兵。
十日可达九边;
电报传令。
瞬息遍及全国。
此乃强军之本。
岂是区区银钱可衡?”
“可百姓生计……”
“百姓生计更好了!”
杨嗣昌争道。
“自蒸汽纺机推广。
江南布价降了三成;
铁路通了。
北方的煤、铁运到南方。
便宜了五成;
牛痘普及。
去岁全国天花病例不足百人――这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朝堂上吵成一团。
崇祯揉了揉眉心。
这场景他见惯了。
自打苏惟瑾留下的那些“奇技淫巧”真成了强国利器。
朝中便分成了两派:一派觉得这是千古未有的盛世。
该大修特修;
一派觉得劳民伤财。
恐动摇国本。
“够了。”
他摆摆手。
“铁路电报照修。
但征地拆迁须给足补偿。
不得强拆。
退朝。”
退朝后。
崇祯没回后宫。
而是转道去了西苑的“格物院”。
这是天启年间建的。
原本叫“格物大学”。
后来规模大了。
分出了专门搞研究的“格物院”。
院子占地百亩。
里头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多了去了:有用铜丝缠成线圈、一摇手柄就冒火花的“电机”;
有把水烧开、靠蒸汽推动活塞的“小型机”;
最玄乎的是间黑屋子。
里头架着个长筒子。
据说能看见月亮上的坑。
徐光启就住在院里。
老爷子今年九十三了。
头发胡子全白。
背也驼了。
可眼睛还亮着。
他正坐在轮椅上。
让徒弟推着在院子里转悠。
看那些年轻学子做实验。
“陛下。”
徐光启见崇祯来了。
要起身行礼。
“徐师坐着。”
崇祯快步上前按住他。
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
“朕来听听。
最近又有什么新花样?”
徐光启笑了。
指着不远处一个玻璃缸:“瞧那个。
里头是‘电池’。
铜片锌片泡在酸水里。
能生电。
几个孩子正琢磨。
能不能用这电来照明――比煤气灯还亮。
还没烟。”
崇祯啧啧称奇。
他又问起美洲的事。
“新杭州(今旧金山一带)那边。
去年运回白银八十万两。
皮毛、木材无数。”
徐光启缓缓道。
“但当地土人反抗也厉害。
咱们的人砍树开矿。
占了他们的猎场。
去年冲突死了三十多人。”
崇祯眉头一皱:“不是说了平等贸易吗?”
“说是这么说……”
徐光启苦笑。
“可咱们要木头。
他们要珠子。
终究不是一回事。
前阵子周铁柱――周将军的儿子。
现在驻守新杭州――来信说。
有土人部落联合起来。
说要‘把红皮肤和白皮肤都赶出去’。”
红皮肤指土人。
白皮肤指欧洲人――荷兰人、英格兰人也在美洲有据点。
跟大明既是贸易伙伴。
又是竞争对手。
“欧洲那边呢?”
崇祯问。
“更热闹。”
徐光启从怀里掏出份简报。
“法兰西的‘太阳王’路易十四亲政了。
正大力造船练兵;
英格兰出了个叫牛顿的年轻人。
写了本《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里头说的‘万有引力’。
跟忠武王当年提过的‘万物互吸’很像;
荷兰人改良了咱们的蒸汽机。
装到船上。
不用帆也能走……”
他说着说着。
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崇祯忙给他拍背:“徐师保重身体。”
徐光启喘匀了气。
摆摆手:“老朽这身子。
撑不了多久啦。
陛下。
老朽有句话。
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师请说。”
“忠武王留下这盛世根基。
是好事。”
徐光启望着院子里那些忙碌的学子。
声音渐低。
“可治国如逆水行舟。
不进则退。
如今铁路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