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惊动地方官府,查济南府近三年所有官助义塾和蒙学。”
“官府拨了多少助学银,学田租息有多少,纸墨采买多少,贫寒学生名册有多少人!”
“再查每一笔银粮最后是谁领的,谁签的押,谁盖的印!”
“账上说领了,就去问人!说发了粮,就去称粮!尤其是广济义塾……一笔一笔给我查清楚!”
护卫神色一肃。
“是!”
“还有。”王明远看着陈家这座破旧小院。
“不止整个济南,若整个山东都是如此……”
他的声音慢慢沉了下来。
“那便顺着这笔账,一直往上查!”
护卫重重点头,转身离开。
萧承煜站在原地,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说道:“师父,学生刚才差点说错话了。”
王明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缓缓开口道:
“知道错了,记住便是。你此次出来巡学,本就是为了看这些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
“其实和西山一样,那些工匠可以是教谕的老师,而今日这个小院,也是你的老师。”
萧承煜缓缓抬起头。
王明远望着院中这一家人。
“父母用自已怎么活,教孩子什么叫担当。”
“姐姐连鞋都没有,却还想着让弟弟继续读书。”
“弟弟宁愿自已退学,也不肯用姐姐偷来的银子。”
“这些东西,没有哪一本经义能够教得比他们更明白。”
“所以真正的读书,从来不只是坐在讲堂里。”
萧承煜若有所思。
王明远也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已听。
“正如我上午所说,过去,我与老师一直想着,应该怎么教出一批真正会做事的官员,这自然没错。”
“可现在想来,还不够。”
“若新学最后只进了科场,只教会那些本就有机会做官的人,那它能改变的,终究只是少数人。”
王明远说到这里,目光落在陈小荷和陈青禾身上。
“真正该做的,是让更多像他们这样的孩子,也能认字,也能算账,也能知道自已为什么读书。”
他不由的想起前世那个国家的做法,那时候的国家并不富裕,许多人甚至连自已的名字都不会写。
可就是在那样的日子里,一间间扫盲班还是办了起来。
没有学堂,便借祠堂、仓房,甚至搭个棚子。
白日要种田做工的人,便晚上点着煤油灯学。
老人、妇人、工人、农民,只要愿意学,都有人教。
先生也不只是坐在学堂里等学生,而是把识字课送进村子,送进工厂,送到田间地头。
教的也不是什么高深文章,先教人写自已的名字,认粮票、认路牌、看简单的账,能写一封家书,能读懂一张告示。
一个人会了,再教第二个人。一个村识字的人多了,便去帮另一个村。
国家没有等所有百姓自已走到学问面前,而是想尽办法,将学问一点点送到了百姓身边。
王明远以前只觉得那是历史书上很平常的几句话。
可直到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六百多文钱,差点连读书机会都保不住的家庭,他才忽然明白那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真正的教化,从来不该只是等着天下最聪明的那批人走进书院。
而是要想办法,让那些原本一辈子都走不进书院的人,也能学到一点真正有用的东西。
小院里安静得只剩下妇人偶尔压低的咳嗽声。
王明远慢慢走到门口,外面的街巷依旧嘈杂,有商贩在叫卖,有孩子提着篮子奔跑。
远处那间小蒙馆中,又一次传来了断断续续的读书声。
“回京以后,那新教材咱们师徒二人一同去整理。”
萧承煜立即认真起来。
王明远望着远处继续缓缓说道:
“不为科举,也不教孩子怎么写漂亮文章。”
“先教最常用的字,最简单的算数,教他们认度量衡,算粮价、算工钱,看最简单的契书和告示。”
“再添些农事、简单的医学卫生,还有普通人真正用得上的东西。”
他停顿一下。
“书编出来以后,也不能只往府学和书院里送。要送到乡塾,送到义学。”
“朝廷要做的,不只是选出几个好官。还应该想办法,让更多普通人有机会学会这些东西。”
萧承煜怔怔听着。
王明远却忽然笑了一下。
“天下这么大,靠我一个人教不过来,靠陛下一个人也做不完。”
“可若有十个人愿意教一百个人,一百个人再去教一千个人。”
“总有一日,学问便不只属于书院里的那些人。”
“它会真正走进村子,走进田里,走到一个个普通百姓身边。”
“所谓人人如龙,也从来不是让天下人人都去做官。”
“而是有一天,每个人都能认些字,明些理,学一门真正能安身立命的本事。”
王明远停顿片刻,远处的读书声依旧断断续续。
可这一刻,萧承煜却觉得那声音,比几日前历山书院那三声问难钟还要清楚。
“让该识字的人能识字,该学本事的人有地方学,再让这些学会的人,有一天愿意回过头,再教后来的人。”
“一代托着一代往前走。”
“那才是真正的——天下人人如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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