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是什么时候,养成了这样洗手格外细致,要一遍又一遍的毛病呢。
他眼帘微垂,好似又回到那个夜晚。
那个他用断了的琴弦,勒死养父的夜晚。
那个母亲的哭声,似是永无止息的夜晚。
那个他的手,被琴弦勒得皮开肉绽,却不知手上沾的是自己的血,还是养父尸体腐肉的夜晚。
那个他在水盆子里洗了一遍又遍手,却怎么都擦不干净血污的夜晚。
也就是从那一晚开始,他每每洗手,总是一遍又一遍,好似觉得,无论如何都洗不干净一样。
乔玄光闭了闭眸,几瞬后,从水中抬起手来,拿了干净的布帕擦拭手上的水迹。
“我也忘了,习惯了而已,无甚要紧的。”
他随口道,话落,随手边把那帕子扔在了水盆挂架上。
动作似是云淡风轻,让人难窥他心底半丝情绪。
老仆“哎呦”了声,把那布帕收拾规整摆好。
乔玄光招手吩咐了跑腿的下人道:“去让厨房好生备膳,今夜圣上应当会带云乔来用晚膳。”
一旁伺候的老仆闻喜笑颜开,满脸堆笑。
片刻后又似突然想起什么,犹豫地看向乔玄光。
乔玄光抬眼扫向这老仆,主动问了句:“怎么了?还有何事?”
老仆这才开了口:“老奴是想问,可要去请夫人一道列席?”
乔玄光眉眼微凝,淡声道:“小妹归家探亲,她是做嫂嫂的,自然要在席上。”
老仆左右为难,喏喏道:“可……可夫人她……她不是不肯同您一道用膳吗?”
话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尴尬。
老仆自己都觉说得勉强,乔玄光却好似无半分不适,只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便道:“我自会同她去说的。”
话落,便摆手让仆人退下。
老仆这才告退,人往书房外走,待出了书房,实在忍不住,拉着书房门外平日伺候乔玄光的书童抱怨起来。
“公子生得风姿出众,人又有本事,小姐更是得圣人宠爱,这娶个什么样的找不着,怎非要把个那样的弄进门,平日既不会对公子嘘寒问暖,也不会给公子做件衣裳鞋袜什么的,只知在她那院子里舞刀弄枪,像什么女人,也不知公子看上她什么了。”
书童看似是书童,实则是早年西北乔家养着的暗卫,自是知道如今这位夫人的底细。
听着老仆这话,知道这老仆是旧日伺候老夫人的奴才,自然也不会得罪,只是道:“哎,这话说的,夫人虽不像女人,却实打实是个女人呢,还给咱们公子生了儿子,如今孩子都那般大了……”
提起这儿子,老仆心里更是来气。
忍不住道:“说起这个,谁家生个儿子跟娘姓的?咱们公子又不是入赘给她了……”
那小公子倒是玉雪可爱,读书习武都是一等一的好苗子,如今被送去了江南姑苏城的一间书院去,每月才回来一次。
老仆见到那小公子第一眼就知道定是自家公子的骨肉,瞧着那像极了公子小时候的脸蛋,自是喜欢得紧。
可自打知道这小公子竟不是随了自家公子的姓,老仆这心里就活似吞了块儿石头一般难受。
“可怜咱们公子自小受人欺负,如今好不容易过上了好日子,却连儿子都不能跟了自己的姓,小时候寄人篱下,大了成了亲有了孩子,还要受那女人的气。”她越说越难受,气得都要伸手抹泪。
书童在旁瞧着,“哎呦”了声,忙扶着她走得更远了些。
才又开口劝道:“老嬷嬷您就看开些罢,姓谁的姓不要紧,只要这孩子,是咱们公子的种不就得了……”
那老嬷嬷听得这话,脸色僵了下。
终是叹了声住口。
那书房的门被推开,乔玄光抬步踏了出来。
越过了嬷嬷和书童两人,径直往后院去。
此时的后院,一处开阔的院落石地上,刚刚练过剑的人,剑鞘压在了那陪她练剑的婢女肩头。
“教了你这么久,怎么还是连我一招都接不下。”
她的声音透着清冷,像冰水浸透过的木头,并无寻常女娘的柔婉娇气。
若是穿上男装,怕是雌雄莫辨。
此刻却着妇人裙衫,盘妇人发髻,
在深闺院墙里,同一个原本连剑都没摸过的人练武。
婢女被剑鞘抵在肩头,举手告饶。
连声道:“哎呦,夫人啊,您可饶了我吧,我一个小小丫鬟,平日只能拿拿绣花针给您倒一倒茶水,伺候您穿衣沐浴,最多是陪您走动走动强身健体,哪里能真陪您练武啊,眼下陪你学了这般久,已然是不差了呢……”
听她说话的人抬手收剑,却道:“如何不差?我上一个教的人……”
她脱口而出的话,突地又止住了话语。
戛然而止的这刻,眉眼里闪过几抹难辨的情绪。
而那深宅内院的门口,立在门外的人,终是抬步走了进来。
缓声开口,接上了她的话。
“你上一个教的人,不过学了五日,便能接下你一剑,你教了他三个月,他便已快要出师,后来与你刀剑相向,分毫不逊色于你这传道授业的师父。”
话音响在内宅里,那提着剑的人默然不语。
倒是一旁的小丫鬟,笑弯了眼,瞧着她问:“夫人,公子说的这人是你上一个徒弟吗?那徒弟竟比我厉害这么多!公子也见过您那徒弟啊,那人是谁啊,我也认识不成?”
小丫鬟的问话声响在耳边,杜成若紧握着手中的剑,抬眼看着眼前的乔玄光。
应道:“是啊,你认识他……”
“真的?那人是谁?现下在哪?我去问问他是怎么跟着夫人您学还能不叫苦叫累的。”
杜成若听着那小丫鬟的话,撂了手中的剑。
只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话落,径直往里屋走。
小丫鬟挠着脑袋,想了会儿后看向乔玄光,愣了下后登时明白过来。
乔玄光见杜成若已经进了屋内,抬步跟了过去,摆手让丫鬟退下。
内室里,练剑出了一身汗的杜成若往里屋内侧走,解了衣裳后自个儿打湿帕子,便在屏风里擦起了身子。
衣裙落地,那练剑时就松了的钗环也噼里啪啦地往地上掉。
杜成若似无感知一般,只自顾自地动作。
也全然不顾屏风外,还站着的乔玄光。
甚至,不在乎他看还是不看。
就好像,这屋里,从始至终,没有他这个人一样。
而乔玄光人就站在外间,只隔一座屏风,瞧着屏风里,宽衣解带,梳洗清理的人。
她其实很瘦,也并不丰满,更无多少女子柔情。
屏风上的影子,也不曼妙。
用男人对女人的审美来看,她没有什么值得男人喜欢的魅力。
可是乔玄光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她,就是会觉得,她很美。
很美,很美。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