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军点头。“是我。”
老人哼了一声。“还行。骂人父母,该打。”声音很硬,像在部队训兵。但他顿了顿,又说,“但断了两根肋骨,下手重了。下次注意。”语气软下来了,像在嘱咐自家孩子。
李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知道了,外公。”
老人看着他,忽然笑了。“行了,进去说话。外面凉,别冻着孩子。”
一家人进了屋。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水果,是今天早上刚买的,还带着水珠。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坐垫,是老人在部队时用的,跟了他几十年。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崭新的婴儿床,床上铺着小被子,叠着小枕头,被子上印着卡通小动物,枕头是荞麦皮的,拍一拍沙沙响。旁边放着一只毛绒玩具,是一只黄色的小鸭子,脖子上系着一条红绸子。老人亲手系的。
林薇薇看见了,眼泪又下来了。她走过去,拿起那只小鸭子,攥在手里。“外公,这是……”
老人有点不好意思。“我逛街的时候看见的。人家说小孩子都喜欢这个。我也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回来,就先买了。”
林薇薇蹲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一年。外公等了她一年。每天都擦这只小鸭子,每天都盼着她回来。她不敢想,他一个人坐在这间屋子里,看着这只小鸭子,等了多久。
李母走过去,扶起她。“薇薇,别哭了。你回来了,老人家高兴。哭多了伤眼睛。”
老人也点头。“对。不哭了。回来了就好。”他抱着念安坐在沙发上,舍不得撒手。李母把念平也抱过来,放在他旁边。老人左看看,右看看,笑得合不拢嘴。“好。好。两个都好。”
他抬头看着林薇薇。“薇薇,你受苦了。”
林薇薇摇头。“不苦。挺好的。”
老人看着她,目光很柔。“以后就在家,哪儿也别去了。”
门开了。林正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茅台。他看见一屋子人,看见老人怀里的孩子,看见林薇薇,愣在原地。
“爸,我来了。”他的声音有点紧。
老人哼了一声。“来这么晚?孩子都等你半天了。”语气是训斥的,但眼里没有怒气。
林正业走过来,把酒放在桌上。他看着林薇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这么多年,他想说的话太多了,反而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林薇薇也看着他。父女俩对视了很久。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爸。”就一个字,轻得像风吹过。
林正业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哎。”就一个字,重得像山。
老人把念安递给他。“抱抱你外孙。你当姥爷了,连孩子都不会抱,像什么话。”
林正业接过来,手忙脚乱的,不知道怎么放。念安被他弄得不舒服,小嘴一瘪,要哭。林正业慌了。“别哭别哭,姥爷不会抱……姥爷学,姥爷学还不行吗?”
一屋子人都笑了。念安看着他,没哭,只是皱着小眉头,像在打量这个笨手笨脚的老头。那表情,跟林薇薇小时候一模一样。
李母走过去,教他。“一只手托着脖子,一只手托着屁股。对,就这样。别太紧,也别太松。你放松,孩子就不紧张了。”
林正业学了半天,终于抱稳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东西,忽然笑了。“像微微。”
林薇薇瞪他。“像什么?像我小时候淘气?”
林正业嘿嘿笑,不敢接话。但眼里的笑,藏都藏不住。
老人看着这一幕,笑得更开心了。他转过头,看着李父李母。“亲家,辛苦你们了。大老远跑去美国照顾薇薇和孩子。”
李母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李父也说。“就是。一家人,说什么辛苦。”
老人点头。“好。好。都是好人家。”他看着李建军,“你小子,有福气。找了好媳妇,还有好父母。”
李建军点头。“是。我运气好。”
老人哼了一声。“不是运气好。是命好。”他顿了顿,“以后好好对薇薇。她吃了太多苦了。”
李建军认真地说。“外公,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对她。”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窗外的天快黑了。保姆端上菜来,满满一桌。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青菜、西红柿蛋汤。都是林薇薇爱吃的。老人特意吩咐做的。
“吃饭。都吃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老人坐在主位,林薇薇坐在他旁边,李建军挨着林薇薇。两个孩子放在婴儿床里,并排躺着,一个睡一个醒。念安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安安静静的。
林正业给老人倒了一杯酒。“爸,我敬您。”
老人端起酒杯,没喝,看着林薇薇。“薇薇,你回来,外公高兴。以后,别再走了。”
林薇薇的眼泪又下来了。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外公,我不走了。我在家陪您。”
老人笑了。“好。”他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这一屋子人。他的女儿不在了,但外孙女回来了。他的外孙女不孤单了,有男人,有孩子,有公婆,有家。他放心了。他低头,偷偷抹了抹眼角。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