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京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子先停在王建业家门口。王建业接到电话就站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比上次又白了些,从鬓角蔓延到后脑,像是落了一层怎么也抖不掉的霜。王母站在他身后,身上系着围裙,脸上还沾着面粉,手里拿着擀面杖就跑出来了――她刚才在厨房和面,听见电话响,围裙都没摘。
李建军下车,把魂玉托在掌心里。
“王叔,阿姨。雨嫣回来了。”
王母看着那枚漆黑的玉佩,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眼泪已经顺着皱纹淌下来了。她小心翼翼地把沾满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慢慢伸出手,想去摸玉佩又不敢摸,只是微微弯下腰,把脸凑过去,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雨嫣――你在里面吗――妈给你烧了好多钱,怕你在那边不够花――”说到后面已经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老伴的肩膀里。
王建业扶着她,自己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枚玉佩,嘴抿成一条线,眼眶却慢慢红了。李建军闭上眼睛,能量从掌心缓缓渗入玉佩。金光漫开,王雨嫣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她穿着那身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披着,站在家门口的水泥地上,脚边是王母刚才跑出来时掉在地上的一只拖鞋。
“妈。别烧钱了。我在这边不缺东西。”王雨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雪花。她想往前走一步,腿却迈不动。
王母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半透明的影子,张大了嘴,却哭不出声了。她伸出手,穿过女儿的掌心,只握住了一把空气。但她不缩回手,就那么举着,五指慢慢合拢,像是真的攥住了什么东西。王雨嫣低下头,看着母亲粗糙的手指穿过自己透明的掌心。她想握回去,手指合拢的瞬间只抓住了虚空,抓不住母亲的手指,抓不住母亲温暖的皮肤,抓不住那些年母亲握着她的手走在放学路上的午后。
王建业把老伴扶稳了,自己别过脸去,抬起手臂用力蹭了一下眼睛。他站直了,把目光重新拉回女儿的方向。他看见女儿的那身淡青色衣裳在夜色里微微发着荧光,看见她无名指上那缕用晚晴头发编的小辫子还紧缠着。
“爸。”王雨嫣看着父亲,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慢慢地、小心地掏出来的,“我想抱抱你。”
王建业愣在原地,张开了双臂。那姿势很笨,笨得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硬要挺直的老树。王雨嫣朝他走过去,透明的身影穿过了他的手臂,穿过了他的肩膀。穿体而过的那一瞬,父女俩都定格在那里――一个仰着头,一个低着头,中间隔着一道谁也跨不过去的虚空。
然后是林正业家。林正业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文件,电话响了三声他才接。放下电话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把衣架上的外套穿上,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才推开门走出去。他没有让秘书送。自己开车。
他住在部里的家属楼,不大,两室一厅,书房里的书堆得从地板到天花板,窗台上那盆君子兰还是薇薇上大学时送的,这些年他一直养着,换过三次盆,从没让它枯过。车子停在楼下,他看见门口停着那辆加长奔驰,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站在门口,没有按门铃。门从里面打开了。
李建军托着魂玉站在玄关。林正业进门换了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看着那枚玉佩。他没有周慧那样的失态,也没有王母那样的痛哭,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来了就好”。但林晚晴注意到,他把外套挂上衣架的时候手在抖,衣架钩子碰了好几次才挂上去。
“爸。薇薇回来了。”林晚晴把魂玉托起来,声音很轻。
李建军闭上眼睛,能量从掌心渗出。玉佩的金光越来越亮,最后在客厅中央化作一个极淡的人形。林薇薇站在客厅的茶几旁边,穿着那身月白色的衣裳,头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她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爸”。
林正业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拿着刚脱下来的公文包。包没放下,就那么拎着。他看着面前那个半透明的影子――女儿的样子跟上次在家里吃饭时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那次她能给他夹菜,这次不能了。他放下公文包,往前走了几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深水里叩搅私埃拖峦罚直吃谏砗螅皇怯媚抗獍雅油返浇趴戳艘槐椤
“薇薇。”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像是在念一份公文的开头。但所有人都听出来了,那平稳底下压着的是一整座火山的重量,“你在那边――还好吗。”
“好。和雨嫣一起,在魂玉里养着。念安的画我看了,画得真好。念平又胖了,腿蹬得比以前更有劲。”林薇薇说到儿子时嘴角终于有了弧度,“爸。我在这儿很好,你放心。”她想伸出手去碰碰父亲的胳膊,手指穿过了他的袖口,只留下一道极淡的凉意。
林正业没有动。他感觉到了那股凉意从手腕内侧滑过去――就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学写字,握着他的手,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划来划去。那时候她还是小小一个,握笔都握不稳,歪着头问他“爸这个字怎么写”。
“外公呢?晚晴说外公好几天没说话了。”林薇薇轻声问。
“你外公他――在院子里。他不肯搬进来住,他说院子里有你种的树。你去的第二天他在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不让人扶,站了大概有一个小时。后来坐在藤椅上,从怀里掏出你以前给他织的那条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盖上。”林正业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语气里的哽咽压了下去,“他问我你最后走的时候疼不疼。我说不疼。他点了点头,把围巾收进怀里,不说话了。”
林薇薇低下头,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她蹲下去,慢慢伸出双手,想去抱抱父亲,抱抱那个从来不哭、此刻却从眼底泛出红丝的男人。她的手臂穿过了林正业的腰侧,像一团薄雾遇见了墙体,像一滴水珠渗进了枯叶的脉络。
穿过去了。
她把脸贴在他肩膀上――没有触感,没有温度,但林正业感觉到了。他的肩胛骨透过衬衫感到了一阵极细极轻的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轻轻地、无声地靠在他肩头。他低下头,把那双在政坛上翻云覆雨了大半生的手从背后松开,微微抬起,在半空中顿了许久,终于虚虚地拢在女儿透明的背上。没有碰到她,但也没有让她再穿过自己。
“薇薇。爸在。”他的声音终于哑了。只是这四个字,只是用那种被岁月磨得极低极稳的语调说出来,却比任何哭声都更让人心碎。林薇薇的手依然穿在他的腰侧,他的手臂依然虚拢在她背后。父女俩就这么以一种无法真正触碰到对方的方式抱在一起,像是隔着一层永远也穿不过的玻璃,但谁都不肯先松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