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客厅里的灯亮着。李母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块叠好的抹布,没有擦东西,就那么攥着,像是在按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像是背景里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
李父坐在旁边翻报纸,翻了几页又放下了。李建军坐在对面,林晚晴抱着念平坐在旁边,念安已经睡了,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摆走动的声音。
“妈,外公外婆还自己住吗?”李建军开口了。
李母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还住着。在老房子里。”
“要不您把二老接咱家住?咱家地方大,房间也多,照顾起来方便。”
李母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块抹布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抚平布面上的褶皱:“有你二舅、三舅。哪用得着我这个外嫁女。”
“妈,您跟二舅三舅――”李建军没有说完。
李母的手停了下来。客厅里的灯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当初要不是你三舅,你大舅也不会在房上掉下来。”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压着一块很重很重的东西。“人当场就没了。”
林晚晴抱着念平的手微微紧了一下。李母的声音还是平的,但那种平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上来:“你大舅妈带着你大表妹,被他们逼得只能改嫁。她一个寡妇带着孩子,在那个家里待不下去。”
“你现在还跟二舅、三舅他们和好了吗?”李建军问。
李母抬起头,目光极稳:“和好不可能。他们害死了大哥,我绝不会原谅他们。”
她的声音没有拔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刻在桌面上的,“那个家里,最疼我的人就是大哥。要不是大哥让我读书,我不可能嫁给你爸。”
“你外公外婆,我会孝顺。但当年那些事,永远也过不去。”
“你大舅还没走的时候,我在那个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护着我。”李母的声音开始变轻,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很久没有对人提起过的事,“那时候家里穷,你外婆说女孩子不用读书,嫁出去就行了。大哥说不行,她得读书,不然以后会吃亏。他就去工地搬砖,挣了钱,偷偷塞给我。”
“那后来呢?”林晚晴问。
“后来他出意外了。”李母的声音很轻,“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她低下头,像是那三个字已经用完了她所有的力气。
林晚晴的眼眶已经红了。李建军没有说话,他坐在对面,看着她。
“你外公外婆重男轻女。”李母的声音重新稳住了,“当年我刚出生。要不是大哥拦着,我都有可能长不大。”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李母站起来:“不用接我们家来。让他们疼爱了一辈子的老二、老三养。他们不是最疼儿子吗?那就让他们儿子养。”她走过李建军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初三,我要去看看你外公外婆。东西我都准备好了。你送我去就行。不用过夜。当天来回。”她说完,走进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李建军坐在客厅里没有动。那盆水仙还在阳台上,花瓣在夜色里微微泛着白。李建军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把光秃秃的枝丫照得发白。“妈说得对。有些事,过不去就是过不去。”他站在月光里,像是在回答那句话,也像是在替自己确认一件早已知道的事。
大年初四,天空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雪。风不大,但冷,从巷口灌进来,把院子门口那串红灯笼的灯穗吹得斜向一边。李建军站在院子里,往车上搬东西。两箱牛奶、一箱水果、两盒点心,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李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围了一条暗红色的围巾。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走吧,早点去早点回。”
林晚晴抱着念平站在门廊下:“妈,路上慢点。到了打个电话。”李母点了点头,弯腰上了车。李建军发动车子,驶出巷口。后视镜里林晚晴还站在门口,怀里的念平裹得严严实实,一只手举起来,像是在跟渐行渐远的车打招呼。
车上,李母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街边的店铺都还关着门,门上的春联在风里微微翻卷。“你跟晚晴说了吧?萌萌是她闺蜜,有些话她说了比你我说管用。”李建军握着方向盘:“说了。她说她会跟萌萌谈。”
“那就好。”李母把围巾往下拉了一点,“萌萌那孩子,不是不讲理的人。就是她妈太能闹了。你跟着去,她妈要是敢作妖,你旁边站着。不用说话,你看妈怎么怼她?。”
李建军没有说话。
“建军!萌萌她家里人有点儿怕你。上次谈谈彩礼。你那眼神一瞪,她说话都不利索了。”李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尤其是她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