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夫人眉头略微蹙着,但还是把许先生夹到她碗里的菜都吃了,碗里的半碗饭也吃了。
许夫人离座时,许先生体贴地倒了热水,放到一旁晾着。
智博看着老爸为老妈忙前忙后,很伤感地说:“奶呀,我这二十来年就是这么被冷暴力摧残的孩子,一点得不到爸妈的爱。”
二姐看着智博笑:“老侄儿啊,把你养得又高又大,还冷暴力摧残?你是没见过啥叫冷暴力。”
二姐说这话时,她嘴角往下耷拉,心事重重的模样。
二姐今天没有张罗玩麻将,估计是看到许夫人病了。
我把垃圾送到门外时,路过客厅,看到二姐站在客厅的北窗前打电话。
听她淡淡地口气打电话:“我累了,就在妈这嘎达睡了,你回去吧。”
对方说了什么,听不清,是二姐夫打来的电话。
回到厨房,我烧热水烫抹布,又去北阳台取拖布要拖厨房的地面。
无意中向楼下张望,忽然看到楼下多了一辆黑色的轿车,看车牌号,正是二姐夫的车。
二姐夫开车来许家接二姐?怎么他不上楼来呢?估计喝醉了吧?
老夫人不喜欢喝醉的人。她老儿子许先生除外。
二姐放下电话,她并没有回到老夫人的房间,她靠在沙发上,若有所思的模样。
少顷,我听到客厅里传来电话响声,是二姐的手机铃声。过了半天,二姐也没接起电话。
又过了一会儿,客厅里没有动静了。
楼下却忽然传来汽车按喇叭的声音。
我往楼下张望,是二姐夫的汽车在按喇叭。
两口子啥情况呢,一个楼上一个楼下,咋不到一起碰个头?
按喇叭的声音没了之后,客厅的座机忽然响起来。
我看电话响了半天也没人接,就走出厨房准备接电话。
角落的暗影里,沙发上忽然有人说:“别接!”
是二姐。她的声音又冷又硬。
我以为她已经去老夫人的房间,原来她一直蜷缩在沙发里。
她用双手抱着膝盖,整张脸都埋在膝盖上,我看不到她的脸色。只听到她的声音有些低沉。
座机只响了几声,客厅又恢复了平静。
屋外传来秋虫的呢喃,远处天空上飞掠过两架飞机。
月亮出来了,挂在幽暗的树梢。月亮即将圆满。
我正在拖厨房的地板,忽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以为是楼下的二姐夫,我就去开门。
客厅里,二姐已经不再沙发上了,估计去了老夫人的房间。
我打开门,却发现门外站着的不是二姐夫,而是个陌生的女人。
有些后悔,应该先从猫眼看看外面是谁。我的脑子反应慢,手却太快。
女人一双好看的杏核眼忽闪忽闪看着我:“我叫苏平,是来你们家应聘钟点工的。”
苏平,41岁,做家政工作好几年了,以前在毛纺厂上班,工厂倒闭之后,她就跟着同事去做家政。
许先生从房间里走出,手里拿着半个香瓜,请苏平坐。他把香瓜递给我,我放到旁边的桌子上。
苏平没坐,她有些拘谨。跟我第一天来面试时一个模样。
许先生坐在沙发上,后背靠着沙发,长袖衬衫把手臂上的纹身都遮掩。
他很有意思,跟人第一面,他总是遮住手臂上的秘密。
他一双眼睛注视着苏平,声音舒缓:“我家的活儿简单,就是上午来收拾收拾家里的卫生,犄角旮旯都扫一扫,擦一擦,再洗点衣服。有洗衣机,我妈的衣服用小洗衣机,基本都不用手洗。”
苏平站在门口,有点局促不安。她看向许先生问:“厨房用收拾吗?”
许先生说:“厨房不用,我另外雇人做饭收拾厨房。”
苏平又问:“卧室用整理吗?”
许先生往卧室看了一眼:“床上都不用管,就擦窗台拖地,再擦擦柜子。”
苏平问得很详细:“卫生间用清洗吗?”
许先生沉吟了一下:“收拾一下,也行。”
苏平环顾了一下房间:“你家多大平方?我看看行吗?”
这时候,苏平已经比刚来时活跃了一些。
许先生领着苏平先看了几个卧室,最后来到厨房,把我介绍给苏平。
许先生说:“她是我家做饭的大姐,厨房她自己收拾。我们处得跟一家人一样。”
苏平礼貌地对我笑,礼貌里带一点讨好,讨好里带一点矜持,所以她的讨好不让人反感。
我也冲苏平笑笑:“许家的活儿很好做。”
苏平舔了下嘴唇,低声说:“我觉得也挺好――”
苏平跟人说话时,不太敢直视对方的目光,尤其面对许先生,他眼睛更不敢跟许先生对视。
跟我说话时,她还轻松一些。
苏平个头略微矮一点,身材略微满一点,脸蛋略微胖一点,整个人的弧线是圆的。
她虽然长得不漂亮,但端正,又因为她身上所有的棱角看不着,都被肉肉包裹住,反而显得她有种圆润的韵味。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个来应聘的保姆有了种好感。
苏平似乎对我也有种亲近感,但她不善谈,就笑着叫了我一声:“姐。”
这一声姐,叫得我心里一荡。
我老妹叫我“姐”的时候,就是这个动静,有点依赖,有点胆怯,有点讨好。
许先生跟苏平谈到工作时间和工资,1000元工资,外加四天休息日。最后问苏平:“你有啥要求?都可以提出来,我们先小人后君子。”
苏平想了想:“就一个事儿――”
她声音低。她看了一眼许先生,又把目光移开,欲又止。
许先生问:“啥事说吧。”
苏平望着脚尖前面一米远的地方,有些难为情,嘴角蠕动了一下,讷讷地说了几个字。
我没听清,不知道许先生听没听清。
苏平穿着一身长衣长裤,裤子是黑色的,裤腿长了,往回窝一块,用手针缝的裤脚。
裤腿外侧分别竖着一条白杠,应该是孩子穿旧的运动服。
上衣是件红色的套头衫,洗的次数多了,颜色显得泛白。
此刻,苏平一只手紧张地搓着衣服的底边,嘴角紧紧地闭着,目光低垂,不敢看人。
苏平要说啥事啊?能不能大点声?我都替她着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