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夫人回她自己的房间,她打了两个电话,不知道是打给谁的。
不一会儿。许夫人从她房间里出来,走进厨房,轻声地对我说:“姐,这件事我想到办法了,我找刘畅谈谈,掐断进货的渠道,我妈就不会吃那些东西。”
我小声地问:“你直接找刘畅说?”
许夫人说:“我刚给她打完电话,她说一会儿过来。”
我说:“在你家谈?大娘听见能愿意吗?”
许夫人说:“我到楼下截她去,不让她上楼,我们在楼下谈。”
许夫人披上大衣,下楼了。
我忐忑不安地在厨房收拾卫生,不知道许夫人和刘畅谈得如何。
许夫人走了之后,老夫人就拄着助步器,“笃笃笃地”来到厨房。
我正在烧开水烫洗抹布,听到背后传来助步器点着地板的声音,心想不妙,估计老夫人是来兴师问罪。
果然,老夫人坐在餐桌前,招呼我:“红啊,你先别收拾了,你过来,我跟你说两句话。”
我闭了灶上的火,走到餐桌前。
老夫人说:“你坐下,大娘跟你说两句话。”
我坐在餐桌的另一侧。
餐桌上,许夫人吃剩的水果还没有收走。
剩下的半个桔子里,桔子瓣外面的那层裹着的薄皮已经干涩了,紧绷绷地包裹着里面橙黄色的桔肉。
老夫人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有点忍不住了,抬头问:“大娘,你找我要说啥?”
老夫人的嘴唇抿了抿,嘴角的皱纹更多了。
“红啊,你在大娘家做了四个多月保姆了吧。”
我点头,
老夫人说:“红啊,你在大娘家做保姆,大娘对你咋样?”
我说:“大娘对我挺好――”
老夫人说:“大娘拿你可没当保姆,就当自己闺女差不多,有啥心里话,我不对儿媳妇说,都对你说,可你今天做的这个事,让我寒心呢。”
我说:“大娘,不是我告诉小娟的――”
老夫人笑了,笑得有点凉。
“红啊,大娘快86了,不糊涂,你们都以为80多岁的老太太就糊了吧涂了――”
我垂下目光,不敢看老夫人。
老夫人说:“小娟是大夫,她药箱里啥药没有,还跑我房里翻牙疼的药?再说她肚子里怀着孩子呢,就是真牙疼,她也不会吃药――”
老夫人说得有道理,我没想到这层。
老夫人说:“我吃点保健品,不疼不痒的,能治病最好了,不能治病也吃不坏人,你说你们横八竖档干嘛呀,跟我一个土埋脖颈子的老太太过不去!”
我说:“大娘,对不起,我是担心你,怕你乱吃那些东西吃坏身体――再说那些东西那么贵,你吃亏上当呢?”
老夫人不听我解释,她推开助步器站起来,一步步地拄着助步器向客厅挪去。
我看着老夫人微驼的后背,心里不是滋味。
我今天做的,到底是对是错?
今年春天的时候,父亲去长春做手术,我回老家陪伴母亲几天,遇到了一个来家里向母亲推销大米的女人。
我跟那个女人吵了一架。原因倒不是因为她向母亲推销大米,而是她向母亲推销大米推销得太多了――
厨房、餐厅、北阳台,还有我老妹的床下,摆的都是大米。
大米太多根本就吃不了,都放得发霉。
老妹在家照顾母亲,她对我说,母亲买了很多“高价”大米、奶制品等等食物,都转移到我外甥女住的楼房。
我不知道那些食物是不是保健品衍生的各种食品。
其实,后来我后悔,母亲将近80岁,我当时和母亲的那个推销员朋友吵架的时候,母亲就像个胆怯的小女孩,睁着不知所措的眼睛看着我。
母亲有各种老年人的慢性疾病,万一她生气上火,发病了怎么办?
后来,我就告诫自己,母亲的事我不要管,顺着她就好了。
我这人向来不喜欢别人干涉我的自由,那我是不是干涉了老夫人的自由呢?
当年,母亲对我的婚姻坚决反对,但我还是结婚了。
我觉得即使是生我养我的母亲,也没权利干涉我的自由。
后来我离婚,母亲又坚决反对,但我还是离了。
我觉得我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有权利决定我自己的一切。
可现在,我却把老夫人的这件事情告诉了许夫人,我的理由是老夫人年龄太大,她糊涂了。
我的做法是否跟当年母亲干涉我的生活一样呢?
当年母亲管束我的理由是,我年轻,没有社会经验,容易受骗。
可直到如今,我都不认为我做错。我宁愿受骗,我也要走我自己的人生,我要经历这些人生体验,这才是真正的我。
我和许夫人到底做得对不对?
下楼回家时,感觉今天的天气格外地冷。
一排白色的鸟忽然从楼宇间飞过来,忽闪着翅膀,又飞走了。
许夫人的车停在楼前许先生的停车位上,车里,此时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许夫人,副驾驶上坐着的是刘畅。
透过车前的挡风玻璃,我看到刘畅正在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股又怨又恨又仇视的目光。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我不仅得罪了老夫人,也得罪了刘畅。
我可能堵了她的财路,她看向我的目光才那么凶狠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