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沈吃饭的时候,他有个习惯,就是栽楞肩膀吃饭,一般是左侧胳膊搭在桌子上,右侧手臂往下耷拉。
可能这是他总坐在老板右手的原因吧,方便听老板吩咐做事。
赵姐是左撇子,用左手拿筷子吃饭。
老沈右侧手臂这次就干脆不上桌了,都耷拉在下面,饭桌上的画风就突变了,表现为老沈门户大开,对赵姐全部打开。
但是赵姐呢?左手拿筷子吃饭的时候很谨慎,夹一点菜放到嘴里,左手并没有大开大合地伸出手臂夹菜,只是很局限地就夹自己面前的菜。手臂基本不会多伸长一寸。
这给我透露的信息就是,赵姐对老沈有所保留。
两人之前肯定认识,甚至还是比较熟悉的那种认识,要不然老沈不会对赵姐门户大开,赵姐也不会那么拘谨。
对陌生人,我们的身体语音往往是很少的,但赵姐虽然话不多,可她的身体语音很多――
比如,老沈给她倒茶,她行叩手礼。相敬如宾。但还有另一个意思,她在和老沈划清界限。
比如,老沈右手去提茶壶,赵姐急忙往我这面侧开身体――急于撇清和老沈的关系。
再比如,大许先生向赵姐敬茶,赵姐喝茶的时候,老沈偷眼瞄赵姐,赵姐眼睫毛都不动。
不动,是更大的动作,这表明赵姐是刻意的,就是装的。
任何一个人对陌生人的偷瞄都会有反应,要是我,肯定会不友善地瞪一眼――想看你就两只眼睛正正经经地看。
我不好好吃饭了,开始琢磨两个人。
如果两人关系好,不用刻意隐藏,大大方方地承认,不是更好?
要是两人关系不好,那就另当别论了。
吃了一会儿饭,大许先生忽然问赵姐:“小赵,听说你订的饭店,这家饭店不好订桌。”
许夫人接茬说:“是啊,我听同事说,要提前三天订桌。”
赵姐之前没回答许夫人这个问题,此时,再不回答似乎不礼貌了,她就说:“我们有一个读书群,每周都在这家餐馆聚一次,老板就把他自己用的静修的房间让给我们――”
读书群,静修,都对我的撇子啊。
我再打量吃饭的房间,发现房间果然不同其他的房间,木桌木椅,墙上的壁画是一株水草,后面的一整面墙上只搭着一个蒲团。简洁清淡。
大许先生问赵姐:“你喜欢读书。”
赵姐说:“读一点。”
大许先生没再问。
许夫人问了赵姐一句:“读书群?现在读书的越来越少啊,人心浮躁,很难静下来沉浸在文字里。”
赵姐轻声地说:“什么时代,读书都是最好的时光,只不过,有时人的心沉不到文字的下面去――”
许夫人没再问,赵姐也没再说什么。
就像微雨敲打在荷塘的荷叶上,几声就够了。
许夫人的神色对赵姐尊敬了几分。
我在一旁急的百爪挠心,咋没人盘问我呢?我也是江湖上的侠士啊,深藏不露,在你家隐姓埋名做保姆,好不好?
可没人问我。
我也不好自报家门,这有谎报的嫌疑。
我发现在人多的地方,我是特别容易被忽略的那个。
饭要吃完的时候,老板进来,端来一大盘果盘,赠送给这桌客人的。赵姐就走出雅间,说要去谢谢老板。
随即,老沈就出去了。
隔了半天,两人也没有回来。
我忍不住,也出去了。我是去洗手间。
路过一个雅间,里面客人已经撤了,忽然听到老沈的声音传出来:“你做保姆怎么没跟我说一声啊?”
对方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是个女人的声音,说话动静好像是赵姐。
老沈又说:“你咋做保姆呢?你这样的,找啥工作不好找?”
对方又轻声说了句什么,我还是没听清,但我已经断定,女人是赵姐。
我去了洗手间,回到饭桌上时,赵姐和老沈都已经归位。
大许先生在跟小许先生说他去乌兰浩特的事情,又谈到二姐夫大祥。
大许先生说:“那笔工程款你催得咋样了?”
小许先生郑重地说:“派人盯着呢,我有空就过去查看。我二姐夫账面没钱,可外面欠他钱的也老鼻子了,成天派人出去要账呢,他说这回快了,有个朋友最近会打过来一笔钱。”
大许先生说:“那就好,继续催。”
许先生有些犹豫,看着大许先生,试探地说:“哥,这笔钱,我们是要回来呀,还是继续投资,还是――要房子?”
大许先生狐疑地看着小许先生:“我上次不是说得很明白了吗?你忘了?”
大许先生说着,目光就严肃起来了。
许先生明显地往后闪了闪身体,肩膀也畏缩地垂下来。
“哥,二姐夫正是走下坡路的时候,这时候撤资,我担心,再说,看我二姐面子――”
大许先生冷冷地说:“要不是看你二姐的面子,我早收拾他了,还能让他这么扬吧?”
许先生似乎不敢说了,但他还是有话没说完。
坐在他身边的许夫人忽然有了动作,她的右肩膀明显地往上抬,那说明她在抬右腿。
她为何抬右腿呢?肯定是她踢许先生了,不让许先生在饭桌上继续说下去了。
但这次许先生没有听许夫人的,他还是对大许先生说:“哥,我是琢磨投资给我二姐夫,咱也不吃亏,最不济用他房子抵押――”
大许先生已经不耐烦了:“要那些房子干啥?你不在公司上班了?专门给你二姐夫卖房子?”
许先生在大许先生的逼视下,垂下目光。但他忍不住又抬起头对大许先生说:“哥,二姐夫不是盖别墅吗?他答应给我一套别墅。”
大许先生认真地看了许先生两眼:“你们私下都定好了?”
许先生急忙说:“也不是,就是这么一说。”
大许先生看了一眼许先生旁边的许夫人,见兄弟媳妇没说什么,他放缓了语气,低声地说:“要别墅干啥?咱妈又不住。”
许先生想说什么,但这次许夫人直接用手掐了许先生的胳膊一下,许先生就彻底闭嘴。
大许先生拿起勺子添了一碗汤,用小勺喝了两口,忽然看向我:“这汤不错,你可以常给我妈做。”
我这耳朵听哥俩吵架呢,没注意大哥跟我说话,就有些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