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看起来你比大哥还辛苦。”
老沈呵呵地笑了:“许总是靠脑袋吃饭,我是靠两只手吃饭,跟许总不是一个档次,能比吗?”
我很想问问老沈这么辛苦,一个月挣多少钱。后来我忍住我的好奇心,没有问出口。
这不礼貌。收入是一个人的隐私。如果我问别人,只是不礼貌而已;如果我问老沈的每月收入,他会有其他想法的。
这天晚上我一上车,就赶紧自己找安全带,往锁扣里扣。
可我有点笨,扣了半天,也没扣进去。
老沈伸手过来,就着我的手,直接把锁扣摁进弹簧里。
这个老沈呢,他可真会省劲儿!
和老沈在路上谈到大许先生此次要债是否顺利的问题。
我说:“沈哥,要是姓孙的那家真破产了,大哥还能要回钱吗?”
这个不算是商业秘密,老沈就给我普及了一下这方面的知识。
老沈说:“孙总的公司破产也不那么容易,不是他想破产就能破产的,他要先递交破产申请,把破产的理由都写充足,法院受理之后,还要清查核算他的公司是否合乎破产的标准。”
我好奇:“大哥那么着急去干嘛?”
老沈说:“一旦公家受理了孙总的破产申请,他公司里的所有动产不动产就全部查封,不能动。
“那样的话,许总过去要账,一分都要不回来,所以才要抓紧过去。我打算今晚开车连夜送许总过去,但许总说,这事也不用着急了,他想好对策,摸清孙总还有啥能动的,到时候见到孙总,说话更有底气。”
做生意的事情我也不懂,听得囫囵半片的。
商场如战场,需要格外的小心谨慎,还需要心思缜密。
想挣钱养家,靠勤奋勤劳就可以。
如果想把生意做大,点头脑是绝对不行。
老沈送我到家门口,侧过脸来问我:“明晚我请小军吃饭,你也来呗。”
我说:“你请小军吃饭,我去干嘛?”
老沈不说话,靠着方向盘,在暗影里微笑着看我。
我也没说话,冲他笑笑,推门下车。
估计是大许先生明天出差,老沈会得闲吧。刚才在澡堂子玩扑克老沈输了小军几个脑瓜崩,听他说输三个脑瓜崩请一顿饭的。
第二天我去许家上班时,赵姐没走,但她已经打扫完房间,衣服被单也已经洗好。
她看见我来,就冲我笑笑,低声地说:“跟你说件事。”
赵姐说话有点神秘,就让她跟我进厨房。
中午,老夫人照例是要吃豆角炖排骨,翠花来了,要吃酱炖鲫鱼。
中午许先生和许夫人可能不回来,我做两个菜就好。
豆角都速冻好了,老夫人已经拿出来放到灶台上,自然解冻。
排骨是一周买一次,拿回家就用高压锅炖熟,也是装在一个个的保鲜盒里冷冻,吃的时候拿出一份就可以。
鱼也拿出来了,都是w好的鱼了,基本化开了,我洗一洗,再切点葱姜蒜,一点不麻烦。
赵姐忽然对我说:“我三天后就辞职,不干了。”
我以为耳朵听错了,惊讶地望着赵姐问:“咋地了?你咋不干了呢?你开玩笑逗我吧?”
赵姐后背靠着一把椅子,笑吟吟地看着我说:“真的,今天我干完活,是特意留下来告诉你一声。”
赵姐又伸手往老夫人的房间里指一指,低声地说:“我已经跟大娘说好了,给许家留出三天时间,让他们再雇个保姆,三天后我就正式不来了。”
我着急地问赵姐:“为啥呀?你为啥要辞职,在许家不是干得挺好吗?”
赵姐用下颏点点灶台:“你先做饭菜,别耽误干活,我慢慢跟你说。”
饭菜做到锅里,我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灶台,就倒了两杯水,端到餐桌上,一杯水递给对面的赵姐。
我回身看了眼老夫人的房间,房间里传出翠花的高声大嗓,她又在喋喋不休地抱怨老杨,以及老杨的两个女儿对她的各种不好!
赵姐坐在桌子对面喝着水,微笑地看着我。
我纳闷地看着赵姐,低声地问:“姐,你是不是因为翠花才辞职呀?你跟翠花闹矛盾了?”
赵姐笑了,摇摇头,轻声地说:“我跟她犯不上生气,就是因为天冷了,我不愿意出来干活。”
我不相信她说的,就追问:“就因为这点事?”
赵姐说:“啊,可不是咋地,过去上班,冬天骑车可遭罪了,贼冷!现在退休了,冬天就不出来打工,不遭这罪了。再说孩子也劝我,还开一份退休工资呢,就别出来打工。”
我看赵姐的闪神儿,总觉得还有其他原因。
我说:“说句实话,我在大娘家做保姆快半年了,接触过好几个保姆,我跟你最对脾气,也觉得你这个人容易相处。
“我有点啥做得不妥当的,你也能担待我。可你怎么说走就走呢,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这不得闪我一下吗?”
赵姐笑着看我:“给你三天准备时间,咱俩还能近乎三天。”
我心里一动,狐疑地问:“三天?为啥是三天?”
赵姐笑了,笑得有点害羞的模样。
这里面肯定有原因,我催问:“你是不是还有其他原因呢?告诉我吧,要不然我多着急呀?”
赵姐喝了口茶水,抿嘴笑了。
“我前一阵子处个对象,他吧,啥都不错,就是有点怕冷,冬天就准备到海南去。他家在海南有房子,儿女给买的,就是让他冬天到南方去过冬。
“他让我也跟他去。再说那地方冬天也有水果,我也想过去享享福。”
妈呀,赵姐这是要随军呢!
看着赵姐眉宇间洋溢着一股幸福的味道,虽然我舍不得她走,但我也支持她,也替她高兴。
三天,三天就三天吧。
相见总是短暂的,离别才是长久的。
送走赵姐,我心里有些惆怅。是因为失去一个工作的好伙伴吗?
我也不知道。
眼睛再锐利,能看得清别人,却往往看不清自己。
翠花一直跟老夫人在房间里抱怨老杨家的事,不知怎么,忽然呜呜地哭起来了。
我给大娘送去一壶热水,见翠花坐在床上,哭得满脸都是泪水,梨花带雨。
老夫人也陪着落泪,正拿了纸巾递给翠花擦眼泪。
看翠花的模样,不是愤怒的哭泣,好像是伤心的哭泣。
怎么,她被老杨大哥无情地抛弃了?
但听着姨妈和外甥女的聊天,却不是因为老杨,而是翠花听说老夫人准备了寿衣,她才哭起来的。
这个翠花呀,这不是招惹老人落泪吗?
只听翠花啜泣着说:“我妈当年走得太着急了,啥衣服都没预备,都是我回家之后到外面现买的,穿上还不合身,那也脱不下来,身体都硬了――”
老夫人摩挲着翠花的后背,安慰说:“别哭了,都是过去的事,我这两天就想好了,赶紧都预备好,那天一到,别让孩子们着急。”
翠花说:“姨妈,你能活99岁,你着啥急呀?”
老夫人的脸上掠过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是我从来没在老人脸上见到过的表情。
一切都未可知。
一切皆有可能。
一切美好都从现在开始。
一切伤心也许已经悄悄酝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