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沈几经打听,才最终开车找到城郊的一家磨面厂。厂子的大铁门掉了一半,上面的油漆已经掉光,看不出本色儿。
院子里枯黄的蒿草被积雪压着,我能想象出当年打米厂这个时候的忙碌景象,但现在却门可罗雀,几乎没什么人来打米磨面。
小师傅穿戴上全副武装的工作服,脸上也蒙上口罩。
他掀开罩在打米机上的白布罩,准备要打米。他让我和老沈到外面去,他说:“屋里打米的时候烟尘大,你们去外面吧。”
屋里冷,外面也冷。
我从大衣兜里掏出二姐给的瓜子,递给老沈一把。
老沈伸出他的手掌,我把瓜子放到他的掌心。我的手指触碰到他的掌心,热乎乎的。
老沈的手里总是热乎乎的。
我忽然想起赵姐要辞职的事,就对老沈说了。
老沈说:“我知道她干不长。”
我说:“你咋知道呢?她跟你说的?”
老沈笑着看了我一眼:“还真是她跟我说的。”
见我愣怔了一下,老沈急忙解释:“不是现在跟我说的,是我们俩相处那段时间,她说过,想找个工作干两天,要不然呆在家里没意思。她说干两天,没说长期工作。”
我也笑了:“沈哥,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么详细,咱俩现在是朋友,你有你的社交自由,我有我的私人空间,这样互不干涉,愿意到一起聊天就聊一会儿,不愿意呢,就不到一起,这样挺好的。”
老沈半天没说话,后来忽然低声地嘀咕了一句:“你觉得挺好啊?”
我说:“啊!”
老沈笑笑,没说啥。但笑得很有深意。
我怎么有种被套路的感觉呢?
我问:“你笑啥?”
老沈说:“没笑啥,我笑笑还不行吗?”
我说:“你肯定笑得不一样。”
老沈说:“你自己说的,咱俩现在挺好,这就好,有发展前途呗?”
我也笑了:“我是说现在挺好,就保持原样吧,咱俩加起来都超过一百岁了,别瞎得瑟了。”
院子里的雪没有人清理,我就在雪地里回来走着,霸喳雪玩。
老沈说:“别霸喳雪,多冷啊?”
我没听他的,我愿意用脚踢踏雪玩,管得着吗?他伸手把我从雪地里拽了出去。
黄米磨成面了,我和老沈返回的路上,我问老沈:“大哥啥时候回来?孙总那里顺利吗?”
老沈可有意思了,只要问到大许先生的事情,他一概摇头说不知道。
不过,这次他挺够意思:“应该快回来了,其他的我不清楚。”
回到许家,二姐已经把酸菜猪肉炖粉条放到灶上了。
灶上还摆着一盘切好的血肠。准备酸菜快出锅时,再把血肠放到锅里。厨房里都是饭菜的香味,让人心情愉悦。
锅里的豆馅已经烀熟了,二姐拿着一个饭勺在捣豆子,要把豆子捣碎。但她力气小,捣了半天,豆子也没见碎。
过去我家这种出力气的活儿都是我爸做。
老夫人留老沈在家吃饭,老沈也不客气,就挽着袖子来到厨房,从二姐手里接过饭勺,咔咔咔几下,就把锅里的豆子捣碎了。
又放入白糖,再继续捣。
每次蒸豆包之前,磨好的黄米面要先烙几张黄米面饼,试吃一下,看看黄米粘不粘,粘成啥样。
要是很粘,和黄米面时,就要往黄米面里多兑入一些苞米面。
老沈捣烂了豆馅儿,我和二姐开始攥豆馅儿。
但豆馅太烫,刚出锅,烫得我和二姐嘶嘶哈哈的。
老沈就伸手来帮忙。他的大手估计是总握方向盘,握出茧子来了,不怕烫?他麻利地攥了二三十个豆馅儿,老夫人就拦住了他
“小沈呢,豆馅儿够了,别攥了,等豆馅儿凉了,再让我们女人攥吧。”
豆馅儿攥得像汤圆那么大,要包到黄米面里蒸豆包。
老夫人已经和好了黄米面,放到微波炉里。微波炉里有温度,能让黄米面快点发酵。
过了晚上下班时间了,许先生和许夫人都没有回来。
二姐有些沉不住气了,要给她老弟打电话。
老夫人没让她打电话:“你老弟可能忙呢,让他们忙吧,咱们吃饭也不着急。”
我悄悄地问老沈:“停电多长时间了?”
老沈说:“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一天多了,快一天半了。”
我没再问,知道老沈也在着急,只是表面上看似风平浪静罢了。
快六点钟了,楼门终于响了,许先生和许夫人一前一后走进来。
许先生一脸的疲惫。
两人脱下外衣挂在衣架上,洗完手,到餐厅吃饭。
老夫人一听儿子进门,急忙把发酵好的黄米面拿出来,她揉了两下面,就抓了一块黄米面,飞快地把攥好的豆馅儿包到黄米面里,团了几团,团成圆形的豆包了。
她两只手掌把豆包往中间一挤,挤成圆饼,要炸油炸糕。
她一边吩咐我烧油,一边吩咐二姐把包好的圆饼给我拿过去。
油已经烧热了,我用筷子把老夫人包好的油炸糕顺着锅边轻轻地下到油里,哇塞,只听锅里的油昀昀驳叵欤锏脑脖芸旄〉接蜕厦妗
一面已经变得金黄了,我用筷子一拨拉,圆饼掀过去,另一面也被油炸得金黄。油炸糕就炸好了。
许先生闻到香喷喷的油炸糕,伸着舌头舔着嘴唇,馋了。
他问老夫人:“妈,这么快就能吃上油炸糕了?”然后又说了一句:“不等我大哥了?”
老夫人诧异地问:“你大哥说今晚回来?”
许先生蔫头耷脑地说:“刚才他来过电话了,说我不听话,要撤我的职,连夜坐飞机飞回来。”
老夫人笑了:“他回来更好,你就能歇歇了,还能多陪妈在家待一会,要不然你成天在外面忙生意,我都抓不着你的影儿。”
许先生沮丧地苦笑了一下:“妈,你说得轻巧,我大哥回来,还不得胖揍我一顿,到时候你得拦着――”
老夫人更逗:“揍就揍两下吧,你还不让他出出气吗,谁让你不听他的了。”
许先生愣怔了一下:“妈,公司的事你都知道了?”
老夫人说:“就你们那点事,还能瞒住我?”
许先生凌厉的目光忽然向我扫过来。
我急忙冲我的雇主摇头:“我可啥也没说,别赖我。”
许先生又看向一旁的老沈,老沈看也没看许先生。
一旁的许夫人急忙伸手轻轻摩挲许先生的后背,示意他不要发火。
老夫人说:“小海生你别谁都赖,就你那张脸能瞒得过谁?那就是张阴晴表,啥都在你脸上摆得明白的。
“你一进屋,我看一眼你那张脸,都不用你说话,我就知道发生啥事了。
“你大哥一走,你就忙得脚打后脑勺,又上蹿下跳地打电话,跟谁说话都不是动静了,连你媳妇儿的话都不听了,我一琢磨,肯定公司出事儿了。”
许先生试探地问老妈:“你能知道出啥事了?你明白做生意的事吗?”
老夫人说:“我快活90年了,我啥不明白啊?你看我不会做生意,我还不会看生意吗?
“这左左右右,前前后后,今天他做生意赔了,明天他发家了,我吃的盐比你吃的大米都多,我走的桥比你走的路都多,我啥看不明白?”
许先生赖叽叽的声音说:“妈,现在还不来电,咋办呢?满天的佛祖我都求到了,能想的办法也都想到了,现在一个招儿也没有了,只能硬挺了。”
老夫人用筷子夹了一个酥脆的油炸糕,放到许先生的碗里:“老儿子,妈告诉你一句话,你努力做到了,就行了。
“剩下的交给老天爷吧,老天爷会给你一个交代的,不会亏了你的。听妈的,吃吧,吃饱了就啥烦心事都没有了!”
许先生眼角有些湿润,他用筷子夹起油炸糕,哽咽地叫了一声:“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