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妹当时在蛋糕店工作,夏天蛋糕店热,她很遭罪,我就让她辞职回家给父亲打回忆录。
父亲是个要求完美的人,给他做事不讨好,我怎么努力,父亲都有不满意的地方。
整理完父亲的回忆录,当时我就发誓了,再也不给父亲整理文稿了。
但我又没脸,父亲一旦求我帮忙,我就贱兮兮地去帮。
前两年,父亲整理好文章,我就打到电脑,又几经修改,投稿给认识的编辑,发表在报纸杂志上。
但这些杂志报纸都是没有稿费的,我就自己到邮局,给父亲填汇款单,备注上写上“某某杂志的稿费”或者是“莫某报纸的稿费”,就是想让父亲觉得他的努力得到了认可和尊重。
但最近两年,杂志报纸纷纷停刊,发表的阵地都没了。
父亲不明白现在的情况,看到我接过他的手稿,又随便地丢到茶桌上,父亲再次坐在我的身边,伸手把手稿拿起来,翻开一页。
他递给我说:“红啊,你再好好给爸看看,这次我都是按照你的要求写的,你看,我的字,清楚不?能看清吧?你看我用了好油笔写的,可下水了,可真亮了,你这回打字能看清了吧?”
看着父亲讨好我的眼神,我心里不忍,就把本子接过来。
父亲搓着两只手,像个小学生一样,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红啊,你爸我吧,就是一直压着一块心病,当年念书少,我可羡慕有文化的人了,就想着有朝一日退休有时间了,好好学学习,往前撵一撵。
“原来寻思我写的回忆录能发表能出版呢,给亲戚看看,也说明我真能写点啥,也是文化人儿,可后来回忆录出版不了,我就寻思写点短的文章,总能发表吧。
“可写了这么多年,也没发表啥,今天我去看你大爷,你大爷不让我写,说你写那个嘎哈?有啥用?不当吃不当喝,白瞎那时间,白遭那罪。”
父亲看着我,眼睛竟然有些湿润了:“爸这心里呀,压着一块石头似的,那天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后背痛全是心脏不好拐带的,医生说我心思重,要我放开心情。
“红啊,你就帮帮爸,爸就这点心愿,把文章发表了,爸心里就高兴了,心脏病说不定就好了。也让你大爷看看,他兄弟能写。”
父亲从来没有求过我,更没有说过这么软和的话。
父亲的脸瘦削地只剩下一条,眼皮已经耷拉下来,遮住了小半个眼角,他的脸往嘴角抽抽,要哭泣又强自忍住的模样,那样子实在是又弱小又委屈又无助又悲凉。
我急忙攥住父亲的手:“爸,我想办法――”
父亲听到我话,眼角淌下浑浊的泪水……
我不是能人,我只是一个啥也不会干,只会写作的“作家”,连工资都没有的“作家”,我能帮父亲干什么?
我只能在一些不给稿费的内刊上帮父亲把文章发表。
晚上,我要去火车站了,父亲又出门送我。前几天下了雪,路上的积雪虽然清理走了,但路上结了许多冰。
我担心父亲被冰滑倒,不让他送我。但父亲执意地出来送我。
出租车驶出很远了,还看见老妹和父亲站在小区的门口,向我张望。
坐上火车往白城返,夜行的火车上往窗外看不见啥,只能看见远远近近的灯火。
我想干点啥事打发一下时间,就想起包里父亲的手稿。
我当做一件任务一样,打开父亲的手稿,硬着头皮看下去。可没想到,刚看了两行,我就被文章吸引了,继续看下去。
父亲一共写了八页稿纸,每一行字都写得板板正正,钩抹的地方都没有。我记得他跟我说过,他誊写了三遍――
父亲82岁了,他还有这样的毅力,这让我很感动。
我在飞驰的火车上看完父亲写的文章。父亲写的爷爷瘫痪了,他给爷爷治好病的经历。
父亲的文章,父亲的誊写,给了我很大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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