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许家的时候,看到许夫人在智博的房间给他整理出门要带去的衣服。
许先生则在客厅的北窗前打电话,好像是给司机小军打电话,让他明天一早就过来,要跑长途去通辽。
老夫人已经回自己房间,又在听新凤霞的《花为媒》。
裂开一道缝儿的门里,飘出新凤霞和赵丽蓉唱的《报花名》:春季风吹万物生,花红叶绿草青青,桃花艳,李花浓,扑人面的杨花飞满城――
新凤霞的声音可真是娇嫩呢,不怪老夫人愿意听,百听不厌呢!
第二天一早,我到许家的时候,小蔡已经收拾完卫生,正在玄关匆匆地换衣服,要离开。
我一眼看到窗台上有灰。
早晨九点多钟,老夫人的房门都是打开的,从她房间里射进来的阳光能照到客厅里,我换拖鞋的时候,一哈腰,正好侧脸能看到窗台的灰尘。
家里人多,脱衣服走路都会带下灰尘,窗台上其实也不脏,一天不擦没事。
但是雇主既然雇了家务保姆,窗台上再有灰,就说不过去。
我对小蔡说:“老妹你看见没,窗台上有灰,你抹窗台了吗?”
小蔡看也没看窗台,就说:“我要擦,当时窗外小鸟在吃米粒呢,我怕大娘说我吓走了鸟,就没擦――”
看小蔡还在穿鞋,要走的样子,根本没在乎窗台没擦的事情。
我都提出来了,她咋还没有改正的意思?
我说:“那你现在把窗台抹干净吧,窗外没有小鸟了。”
小蔡说:“今天有点忙,不赶趟了,姐你替我抹一下。”
其实,我是个很计较很矫情的人,我可不是什么大量的人,我的心眼有时候可窄了,尤其不高兴的时候,心眼窄巴得一只蚂蚁都爬不过去。
看到小蔡敷衍工作,还吩咐我干活,我心里越发地不高兴。
小蔡让我替她干活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这已经是第三次。
上次让我帮她把门外的垃圾扔到楼下,还有一次她让我把晾衣杆上的衣服收进房间叠好,怕许夫人看见衣服没收会训她。
现在,她又让我帮她收拾窗台。
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
我说:“这是你的活儿,你咋总让我替你干呢?赶紧的,自己干去!我有的是活儿呢!”
小蔡不高兴了,耷拉着脸,踢掉鞋,拿抹布去抹窗台。
她嘟嘟囔囔地对我说:“这点小事都不帮忙。”
我不客气地说:“我帮你忙可以,到时候雇主发工资,我也替你开走呗?”
小蔡不说话了。
帮忙不是不可以,但帮时间长了,对方就开始吩咐我替她干活。够奇葩的!
中午,许先生和智博去通辽了。许夫人打过来电话,说中午有同学聚会,不回来吃。
老夫人还是吃老三样:豆角、南瓜、炖排骨,再蒸点苞米糊,饭菜一锅就出来了。
我刚把饭菜做到锅里,有人敲门。
谁呢?不会是翠花吧?我从猫眼往外一看,好像是老裁缝铺的小师傅。
我走到老夫人的房间,问:“大娘,外面好像是老裁缝店的小师傅来了。”
老夫人兴奋地撑着助步器站起来:“昨晚上老裁缝跟小娟打电话,说今天上午让他徒弟来给我送装老衣服,快请人家进来。”
我打开门,小师傅提着两个包进来。
老夫人请小师傅坐在沙发上。我沏了茶水端到客厅的茶桌上,给小师傅倒了杯茶水。
他客气地喝了一口茶水,就解开随身带来的包。
“大娘,我师父交代我,让您老试试衣服,如果不合适我就记下来,回去给您老改好了再送来。”
老夫人稀罕地用手抚摸着寿衣的料子,连连点头:“做得真板正,我试试去。”
老夫人撑着助步器回她自己房间,我抱着那些寿衣跟进房间,把寿衣板板正正地放在床头。
老夫人坐在椅子上,一件件地把寿衣穿在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穿了好几件。
穿好寿衣,她撑着助步器到客厅的穿衣镜前去看,用手摩挲着衣襟,满意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小师傅问:“大娘,衣服合身吗?”
老夫人连连说:“合身,太合身了,就这样,不用改了,回去跟你师傅说,我谢谢他,做得挺好,挺合我心意。”
小师傅告辞要出门,老夫人打开助步器下面的网兜,从里面拿出一个红包来,递给小师傅。
“孩子,送给你的,讨个吉利。”
小师傅说啥都不要,他笑得把手背到身后。
“大娘,我师父不让收,我要是私自收钱,我师父该不认我这个徒弟。”
老夫人说:“孩子,这个你必须收!这是规矩!这不是钱,这是红包,你给大娘送来的是寿,大娘送给你个红。
“这可是进腊月了,进了腊月都是年,你要是不收,我明天让我儿子送到店里去!”
小师傅一张脸窘得通红,他不敢收,就拿出手机给他师父打电话,并把老夫人刚才说的话一字不漏地传给了师父。
电话里,老裁缝爽朗的笑声传过来:“我大姐给你,你就收吧,进腊月了,讨个吉利。”
小师傅揣起手机,就给老夫人恭敬地鞠个躬,才双手接过老夫人递过去的红包。
小师傅做事一板一眼,挺有意思。
他走之后,我问老夫人:“大娘,送红包有讲究啊?”
老夫人郑重地说:“那可不咋地,进腊月门儿了,人家孩子给我送寿衣来,那是送寿啊!我得给人家孩子包个红包,讨个吉利,这是寿衣,这可不是别的衣服!”
我对老夫人又多了一份尊敬,谁对她好,她总是记得回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