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先生的公司上班的前一天,翠花来到许家。她从乡下回来了,带着儿子一鸣一起来的。
翠花表姐一家来的时候,我和苏平都在许家。苏平在收拾房间,我在厨房做饭。
听见门响,苏平正在客厅扫地,但是她不去开门,她是那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
她攥着拖把反身走进厨房,来告诉我。“红姐,外面有人敲门。”
我说:“你去开门。”
苏平说:“我不去――”
这个人呢,我只好去开门。
翠花进门,脸上带着笑,嘴里却叨叨着:“我敲这么半天门,你也没听见?”
翠花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苏平听的。
苏平已经拿着拖把来到客厅拖地了,没搭理翠花。
苏平就像没听见翠花说话一样,她只是埋头干着自己的活儿。
她不喜欢翠花,因为翠花以前诬陷苏平拿了许夫人的戒指。
苏平这个人不怕干活,就怕雇主训她,尤其翠花把屎盆子扣在她头上,她恨上翠花。
老夫人从房间里出来,把翠花让到客厅的沙发上。
“红啊,给一鸣拿点好吃的。”
昨天,许先生把茶桌下面的零食盒子都吃空了,我拿走零食盒子回到厨房。
零食盒子是个圆形的盒子,盒子里有个九宫格,可以放九样零食,我往零食盒子里放了核桃,松子,榛子,花生,瓜子,还有几样干果。
我又洗了一盘水果,端到客厅的茶桌上。
一鸣这次比较礼貌,看了我一眼,马上垂下了:“谢谢阿姨。”
我猜测,这孩子心里比较自卑。
翠花这次来许家,是催促老夫人帮一鸣安排工作。
翠花从零食盒子里抓了一把瓜子,放到老夫人的手里。
“姨妈,明天就上班了,你帮我问问我表哥,给一鸣安排啥工作了?”
老夫人把手里的瓜子放回盒子里:“明天就上班了,这么快呀,年就过完了。”
翠花说:“姨妈,一鸣可是大学生,不能分配到装卸组吧,他从小有病,身体不好,干不动累活儿――”
老夫人答非所问:“你们这次回乡下咋样?老邻居都见到谁了?”
翠花说:“老王太太去年阳历年之前,她就一蹬腿走了,后院的老秦大嫂,也是去年冬天下头一场雪走的。
“这回可好,她当年五马长枪地跟婆婆吵架分房子,分到手能咋样,她那套房子比我的房子大。
“她的庄稼地也比我多,能分100多万呢,能咋地啊?两眼一闭,啥都不是自己的了,两个儿子平分了,跟她啥事没有。
“你说当年她跟婆婆那仗打的,骂的那个花花呀,白争白抢了!”
老夫人陷入对往事的回忆里。一旁的一鸣一直斜倚着沙发,翘着二郎腿坐着,他手里掐着手机,一直低头玩手机。
一鸣对两个人的对话不感兴趣。他来许家,多半是翠花表姐硬拉着他来的。
我在厨房做四菜一汤,中午许先生两口子会回来吃饭,但智博又出去跟同学玩了,他一走就是一天,午饭不用带出智博的份儿。
翠花中午会留下吃饭,但一鸣是不会留下吃饭的,他不愿意面对许先生夫妇。
我做四菜一汤差不多够了。
苏平每天的工作是拖地,擦拭家具,擦拭房间里的玻璃,还包括洗衣服洗被单。
许家的工作不是很多,每天两个小时就差不多完成。
苏平这人讲究,许先生跟她说好了是干三个小时,她就要在许家干满三个小时才离开。
她自己的工作干完了,她就到厨房帮我干活,我让她早点下班,她也不回去。
好像多走十分钟,她就不好意思拿三个小时的工资似的。
苏平到厨房帮我干活,我也高兴,可以和苏平拉拉杂杂地聊天,就像跟我妹妹聊天一样。
我想起跟老沈说过的愿望清单,就对苏平说了,问苏平接下来的20年,都有什么愿望。
苏平没说话,先笑了,一双杏核眼水汪汪的。
提起愿望和梦想,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会闪烁着小星星。
苏平说:“我的愿望吧,也没啥,就是先供孩子念书,念到大学毕业,她的翅膀就长硬,可以自己飞,我就不用管她。”
我说:“还有呢?你自己的愿望。”
苏平不好意思的抿下嘴唇:“我自己,那就是把房贷还上,将来再挣一份养老的钱。我不能让孩子养活我,那孩子负担多重啊。”
我点点头,苏平是个了不起的单身妈妈。
“苏平,除了孩子和房子,你还有其他的愿望吗?”
苏平的一双杏核眼转动了两下,想了想:“那就是旅行?去外地看看,看看别人是怎么活的。”
我和苏平旅行的目的是一样的,不是看风景,我们是看人。
我说:“苏平,你也列个愿望清单,我也列个愿望清单,你不用马上就列好,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咱俩再交换愿望清单。
“你帮我想想我怎么实现我的愿望,我再帮你想想,你怎么实行你的愿望。
“我们互相给对方想办法,我们的角度不同,可能想的办法会帮到彼此。”
苏平有些为难地说:“我也不会写呀,咋写呀?”
我说:“简单,第一个愿望,供孩子念到大学毕业。第二个愿望,还上房贷。第三个愿望,去旅行一次。
“第四个愿望,你再接茬想――想你最想干的又没干的事儿!”
苏平忽然眼圈一红,讷讷地说:“这么多年,我也没想过自己还有啥愿望,我,我都想不起来,自己还有啥愿望了――”
苏平咬着嘴唇不说话了,她背过头,用手背擦拭了一下眼角。
这个女人呢,忙碌了半生,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忽然瞥到苏平的头发里竟然有白发,是不少的白发。她四十出头,就有这么多白发?
我轻轻地拍了拍苏平的肩膀:“下回开支,去染个头发,白发不少了,你呀,太辛苦。”
苏平说:“哪舍得花钱染发――”
我说:“你还年轻,还要找个对象谈恋爱呢――”
苏平说:“红姐,你呢,你咋不染头发?”
我嘛,我说:“我是老了,我选择自然老去,岁月让我走到哪天,我就走到哪天,不让我走了,我就停下,歇着。”
苏平被我说笑了,她用手打了我一下,撒娇地说:“你还不老――”
透过客厅的过道儿,我看到阳台里晾着的衣服和被单,那上面还是有没抖落开的褶子。
想趁机跟苏平说,可我还没等说呢,翠花忽然走进了阳台,她用手拽了拽挂着的衣服和被单,回头对苏平喊:
“苏平,你过来一下,这褶子没抖落开,你这活儿咋干的?”
苏平的倔脾气上来了,她转身就出了厨房。
以为她要去阳台跟翠花干仗,没想到苏平径直走进客厅,走到玄关,动作迅速地换好鞋,穿上她的大衣推门而去。
翠花气得在阳台里骂苏平。骂了两句不解恨,就走进厨房对我说:
“小红,苏平太不像话了,这衣服让她洗的,跟粑粑戒子似的,抽抽巴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