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担心高凤琴也知道老沈家的密码。
我就问老沈:“密码啥时候改的?”
老沈说:“就刚才。”
啊?刚才是什么时候啊?
老沈脸上都是笑,看了我一眼,说:“我买汤圆上来。”
我彻底放心,这么说,没有人能突然闯进老沈的家门了。
不请自来的人,真是破坏气氛啊。
夜晚还长着呢,一瓶红酒也慢悠悠地喝着。
时光仿佛忽然静止了,像被谁雕刻进了镜子里。
杯中的酒水慢慢地流淌,像被夕阳染红的一条河流。
这条河流从来处来,向归处去,看不到源头,看不到尽处,可就一杯河水也足够我们饮尽半生的岁月,和一腔的热情。
夕阳也染红了老沈的嘴唇,也染红了我的嘴唇吧。
满屋的时光,也忽然像被染红了,心似乎还清醒着,但身体已经柔软了,仿佛一块巧克力糖,丢进了酒杯里,在渐渐地融化,融化成蜜一样的酒――
手机忽然响起来,不是我的手机,而是老沈放在客厅茶桌上的手机。
老沈起身离座,走到茶桌前拿起手机,一边接电话,一边向桌前走,但走了两步,他就停下了脚步。
我听到他对电话里说:“还没吃饭呢?”
听不到老沈手机里对方的说话,但我隐约地听到是女人的声音。
老沈又说:“我在吃饭,你们怎么还没吃呢?”
听老沈说话的语气,我知道,这个电话应该是他的女儿娇娇打来的。
老沈对电话里说:“这个时间他怎么还没回家?”
老沈忽然走到餐桌前,拿起刚刚热过的干煸豆角,向灶台走去。
他一只手拿着手机贴近耳朵,在接电话,另一只手把菜盘放到微波炉里,又去加热了。
我想,老沈是不想让我听见他和娇娇的聊天内容。
其实,在老沈家吃一顿晚饭,虽然不能了解老沈家的全貌,但能了解一个大概。
老沈有房子,有工作,吃穿不愁,身体健康,还不算老,这是一个让很多人羡慕的男人。
但家家都有难唱的曲儿,曾经背叛过老沈的前妻,是他心里一根永远也拔不出去的硬刺。
他的女儿娇娇呢,生活和工作也未必尽如人意。
老沈是个重情重义的男人,尤其他宠爱女儿,他不会看着女儿辛苦不管不问的。
微波炉加热停了,老沈也放下手机,把菜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端到桌子上。
他说:“我担心菜凉了,再热一热。”
我说:“不用热了,时间也不早了,我该和大乖回去。”
老沈说:“生气了?我接电话?”
我笑了:“你要接你前妻的电话,我可能生气,你接你女儿的电话,我吃什么干醋?就是时间太晚了――”
老沈把剩下的酒倒满两只高脚杯,碰杯的时候,酒水洒出来,泼进菜里――
晚上十点多钟,老沈送我和大乖回家,小鹦鹉就站在老沈的头顶,像个哨兵一样。
天空上,一轮金灿灿的圆月镶嵌在深蓝色的苍穹上,再好的画家也画不出此时此刻的月亮。
正月十五的月亮,傍晚初升时,是灰白的颜色。
等过了夜里七点钟,月亮就呈现出黄色。
过了八点,月亮就黄得透亮了。
过了九点钟,金黄色的月亮就像画里的一样,美得令人心碎,美得令人流泪。
街上还有人在放鞭炮和烟花,但大乖已经不那么害怕,他知道回家的路,就飞快地在前面一溜小跑着带路。
老沈走在我旁边,看着奔跑的乖宝,说:“小家伙,知道要回家了。”
我心里是跟大乖一样的感觉,归心似箭呢,哪里也没有在家里安逸自由。
老沈送我到家门口,我要进楼门,他忽然握住我的手,把我拉到他胸前,用力地攥了一下我的手,低声地说:“进去吧。”
我嗅到老沈衣服上的寒气,还有他唇上沾染的丝丝缕缕的红酒的味道。
大乖却不进楼里,他站在楼门口,仰头望着老沈,还冲老沈轻轻地摇晃尾巴,是邀请他上楼的意思。
我蹲下身子,轻轻摩挲大乖的脖子,说:“舅舅要回家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我和大乖回到楼上,打开台灯,我来到窗前,向楼下看。
老沈果然站在小区的路灯下,仰头向楼上看着。
我打开窗子,向老沈招手。
楼下的老沈也冲我招招手,回身走进暗夜里。
圆圆的月亮,挂在中天,又冷,又暖;又远,又近;又缥缈,又现实。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