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放低声音:“大娘不想搬过去了,舍不得旧东西。”
许先生伸手挠着光脑袋,走进老夫人的房间,他径直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老妈,说:“咋地了?舍不得我爸这些东西?”
老夫人带着哭音儿:“新房子再好,没有你爸的东西――”
许先生摩挲着老夫人花白的头发:“妈,我们心里有我爸就行,这些东西都旧了,搬到新房子,有点不合路。”
老夫人说:“搬一回家,就赶上遭一次劫了,你们小时候的东西,一样样地都扔了,我都想不起来了――”
老夫人的声音越来越地,她哭了。
许先生伸手把老夫人揽到怀里:“别哭了,妈,搬家是高兴的日子,你再哭,你就把你儿子的心哭碎了――”
老夫人不说话,还是掉眼泪。
许先生说:“我爸在我们心里呢,不会忘记的――”
老夫人央求地说:“我想把你爸用过的东西,都带走――”
许先生踢哩趿拉地吸着鼻子,他也哭了?
这时候,外面进来两个搬家公司的人,问许先生还有什么需要搬的,没有东西要搬,他们就开车去新房子了。
许先生对两位师傅说:“帮个忙吧,把我妈这间房子能搬的东西,都搬走。”
柜子里的东西都没有打包。
许先生从阳台里取来几个纸箱子,我和苏平赶紧把柜子里的东西都装到纸箱里。
却看到柜子上面装着寿衣的包裹。我急忙踩着凳子拿下来。
老夫人看到了寿衣,就说:“红啊,给我吧,我抱着。”
老夫人抱着寿衣进新房子,不太好。
我说:“大娘,你不能拿东西,你撑着助步器呢,我给你包好,等会到了新房子我给你拿出来,行不?”
老夫人抿着嘴,没再说什么。
我还看到老夫人那个雕花的钱匣子。
我把钱匣子交给许先生,嘱咐他:“这是大娘的钱匣子,你放到你的车里吧,一定给看好喽,到新房子,我跟你要。”
正好,许先生的司机小军上楼来了,许先生把钱匣子交到小军怀里,略带点开玩笑的口吻叮嘱小军:
“这是我老妈的命根子,你千万保管好,到了新房子,马上给红姐,让红姐帮我妈藏起来。”
老夫人听见儿子的话了,她嘴一撇:“那不是我的命根子,你才是我的命根子!”
许先生愣怔了一下,看着老夫人,眼泪就啪啦啪啦地迸溅出来。
老夫人抬手打了许先生一巴掌:“那么大人了,还哭。再说搬家呢,不吉利,赶紧憋回去!”
许先生又破涕为笑:“老妈呀,我这心呢,让你给揉碎了,妞妞不是你的命根子了?智博呢?你都不喜欢了?”
老夫人说:“智博是你儿子,妞妞是你闺女,我再疼他们也隔了一层,我疼你,是贴着心的疼,中间没有隔的东西――”
许先生把老夫人搂在怀里,哄着老夫人,说:“老妈,咱俩一直好,好一辈子,以后再有啥事不许哭了,该把眼睛哭坏了。有啥事你就跟我说,我要是不听你的话,你就揍!反正是你儿子,揍坏了也没事!”
老夫人终于高兴了,看看东西搬得差不多了,说:“剩下的不用搬了,家里得留点东西,老房子,不能太空啊。”
老夫人跟着许先生要出门时,回过头,无限依恋地看着自己住了几十年的房间。
这座房子虽然又破又旧,却住着三代人,这房子凝聚着一家人往昔的岁月!
老夫人撑着助步器走到窗前,用手摩挲着窗台,她回头轻声地唤苏平:“小平,窗台上有灰,你再擦一下。”
苏平小声地嘀咕:“都要搬家了,还管这些?”但她还是拿来抹布,细心地把窗台擦干净。
老夫人最后看了一眼住过几十年的房子,她才撑着助步器离开房间。
但是,她站在客厅里又不走了,她撑着助步器,走进厨房,她推开储藏室,看了看,无声地关上门。她又来到南阳台,往窗外看去。
她回头对我说:“有一次,你大爷站在这,跟我说:等老了,咱在楼上往楼下看,看咱孙子孙女跳皮筋。”
老夫人又要哭了。我急忙说:“大娘,你儿子等你呢,楼下的车都等你呢。”
老夫人这才要往外走,忽然看到阳台里晾晒的三个拖布:“红啊,把拖布拿新房子去。”
我说:“新房子有好几个拖布呢,这几个拖布留在老房子吧。等隔一段过来打扫的时候,就用这个拖布。”
老夫人这次是真的撑着助步器下楼了。
锁上门,老夫人撑着助步器停下来。她抬起花白的头,两只眼睛看向棚顶,那里有两个燕子窝。
窗外,两只燕子在叽叽喳喳地飞来飞去,想从窗口飞进来吧?这两个燕子窝是窗外燕子的家吗?
老夫人叹息一声:“人能搬走,燕子搬不走啊。”
老夫人看着敞开的窗口:“红啊,把窗户支好,别让窗子关上,燕子飞不进来,就回不了家了。”
我连忙把窗台上的砖头又往敞开的窗户上靠紧,不让风把窗户吹关上。
终于下楼了,老夫人撑着助步器走出楼门,却看到楼前站着一圈人,都是楼道里的邻居。
曹大爷家的那只傻金毛从人群外挤进来,贴着老夫人的腿蹭着,无限依恋的模样。
老夫人强忍着眼泪,对邻居说:“我搬家了,儿子买了新房子,以后有空儿,都去我家串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