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霞分析得挺对路。我看着小霞,有点刮目相看,她能说出这么一句话。
我说:“那要是干得不好呢?我不就回来了吗?”
小霞冷笑一声:“要是干得不好,哪头也不爱用你了,不信你就试试。反正要是我,说出大天来我也不去,爱谁去谁去!”
小霞的眼角往下耷拉,眉头蹙着,一副谁也别想占我便宜的架势。
不过,小霞说得还是有道理的。
老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她拄着助步器蹒跚地走到菜园,眯缝眼睛看着西天绯色的夕阳。
她自自语地说:“入秋了,一天比一天冷,时间这么快呀――”
我说:“大娘,这两棵柿子秧活得挺好,要不就移栽到房间里?”
老夫人低头凑近柿子秧,鼻子用力地闻着,很陶醉的模样:“没有花盆呢。”
我说:“让你儿子买一个吧。”
老夫人说:“不愿意求人办事,让他买个花瓶,今天忘了,明天忘了,后天,我就不爱提这事。”
老夫人冲着阳光站着,嘴角的法令纹很深。
有风吹过,老夫人身上的衣服被风吹得裹在身上,她身体瘦削,单薄,就像秋天的柿子秧,一场秋霜下来,可能就冻坏了。
我心里升起怜悯之情:“先让他买吧,要是两天后他还没买回花盆,你要是信得着我,我帮你买。”
哎,我怎么又往自己身上揽事?
好在老夫人什么也没有说,或者她没有听见我的话,我的话被风吹跑了。
老夫人在夕阳里静静地站着,她的目光落到小霞抱着的妞妞身上。她想去跟妞妞说两句话,但小霞一看老夫人冲妞妞去了,小霞拧身推门进了房间。
老夫人忽然回头看向我,嘴唇蠕动:“红啊,你说人老了,是不是就没用了?”
老夫人问得辛酸。
我低头平整了一会儿菜地,把白菜、臭菜、香菜的嫩叶部分留着,剩下的就装到垃圾桶,不要了。
一抬头,老夫人还失神地看着我,她等我回答她的问题呢。
我说:“大娘,一个年龄段有一个年龄段的用处。”
老夫人干涩的声音:“年轻的时候,把儿女们养大,中年的时候,能帮着孩子看看孙子,可老了,还有啥用处?”
我说:“怎么没有用呢?有人惦记孩子,有人祝福孩子,有妈有爸,孩子还有家,回到家里,还能叫一声妈。”
老夫人沉吟了半晌:“那还是没用的,孩子们不缺这个――就像你冯大娘,活到我这个岁数,折腾得儿女都不得消停,都不想回家看见她――”
这是个全球的社会问题,不是只有我们东北才有的问题。
老夫人见我没说话,她默默地说:“我猜,你冯大娘是跟阎王爷打架呢,她还想多支吧一会儿,她多挺一会儿不倒,阎王爷就到不了儿女跟前儿――”
老夫人的话,让我心里泛起一阵辛酸。父母年轻时代都给了我们,父母年纪大了,有病了,得不到儿女们悉心的照顾,儿女们也有工作和家庭――
我害怕老夫人再跟我说这个话题。
这些年,我在生活里,一直都扮演着强者的角色,谁要是求我办事,只要说一句:“小红,快帮帮忙!”或者说:“红啊,只能靠你了!”
一句话,就勾出了我心里那颗侠义之心,我就是赴汤蹈火,也想帮对方做到。
我是为了得到别人的夸奖,证明自己多厉害呢?还是我骨子里就热心肠,助人为乐呢?
两样都有吧。这都赖金庸的武侠小说,看多了侠客的行侠仗义,我没学到功夫,倒是学到了行侠仗义。
这么多年,我一路走来,谁厉害,我不会攀附谁,反倒是遇到捡垃圾的布衣女人,我会告诉她:“等我!”
我登登登地跑上楼,拿了家里的旧报纸,下楼给她。
人们喜欢做锦上添花的事,我喜欢雪中送炭。
年纪渐渐老去之后,我不再帮旁人,我只帮至亲,那我也一样累,有时力不从心。
最近几年,我开始放下肩上的担子,一样样地放下,放下江山,放下父母,放下孩子,放下狗――
不,狗不放下了。我陪他到老――
老夫人后来回房间了,她没有劝我。我长舒了一口气。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