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姐三个来到五叔家的楼下,就看到楼下有一辆车,车灯都打着,把楼区前的一片,照得很亮。
楼栋门口有几个人,在说着什么。远处两辆车,慢慢地驶过来。
我们走近了,才看到五叔在人群里,五叔对那几个人说着什么,好像是找车,还有联系殡仪馆的事情。
远处那辆车停下了,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原来是大哥,还有二哥和小姐夫。
大哥看到我们姐三个来了,很严肃地问:“惊动我三叔三婶了吗?”
大哥给我爸爸叫三叔,给我妈妈叫三婶。
我姐说:“大哥,只告诉了我妈,我妈说,先别告诉我爸。”
大哥点头说:“这么做就对了,我三叔太重感情,万一来了,看到五婶的样子,他一下子过去呢?”
二哥看着我们说:“走吧,进屋去看看,外面太冷了。”
小姐夫从后面走过来,我这才看到小姐夫的全貌。
前两天在一起吃饭,我只看到坐着的小姐夫,没有看到站着走路的小姐夫。
原来,小姐夫的一只腿,走路有点擦地。
我想起来了,好像是小姐夫以前有一次喝醉了,出了车祸,他现在的模样,就是车祸导致的吧。
不过,这条腿,也不太影响小姐夫走路的速度。
老妹看到小姐夫从后面走上来,说:“小姐夫,也把你惊动来了。”
小姐夫说:“你小姐不让我来,她打算来,我没让她来,她晚上有点失眠,她要是出来一趟,晚上回去,肯定就睡不着了。”
听了小姐夫的话,我不由得打量小姐夫两眼。夫妻之间的情义,不是嘴上挂着的我爱你,而是在这些平常琐碎的小事里吧。
大哥在跟五叔说话,他说:“五叔,还需要什么,你就说话吧。”
五叔说:“明天一早就出殡,要不然,就得停三天。”
大哥说:“孩子们能赶过来吗?”
五叔说:“想回来的,一个电话就回来了。不想回来的,去飞机去接,也未必回来。”
五叔口气里,好像有些抱怨。
大哥说:“明早几点出?”
五叔说:“三小子去联系了,等他回来就知道了。”
五叔看看我们姐三个,说:“外面冷,进屋去坐吧。”
大姐有些冷,我也冷。老妹看着大姐,说:“进屋去吗?”
大姐说:“进屋看看吧。”
大哥也说:“都进屋去吧,跟五婶道个别。”
大哥在前面走,二哥和小姐夫跟在后面,我们姐仨走在最后面。
大哥很有大哥样,他当年下过乡,抽回城里之后,在粮库当了一个工人。后来全凭自己的努力,当上主任。
不过,九十年代中期,粮库效益也不行了,大哥就成了下岗工人。大哥和大嫂,做小生意,把儿子供上大学。
十多年的时间,大哥和大嫂到北京带孙子,帮着儿子还房贷,现在,他们都已经退休了,两人又回到家乡,守着年迈的父亲。
我们快走到五叔家的楼门前时,就看到楼梯上站着几个人。大哥二哥跟他们打着招呼。
我和姐姐都不认识,那些人是五叔农村来的亲戚。
五叔的楼门是开着的,里面房间的门,都是开着的。
客厅里,躺着一个人,是躺在地上的,身上盖着一块被单。头也蒙上了。
那是五婶吧。我和姐姐交换了一下眼光,都有些忐忑和胆怯。
老妹也有点胆怯,我们都绕到沙发去坐。
房间里有几个人,在床上摆弄着一些衣服,是深咖色的寿衣。我们都静静地看着那些寿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在想,寿衣是要给五婶穿在身上的吧,怎么没有穿,而是摆在床上的呢?
门外忽然传来啼哭的动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哭得撕心裂肺的,她喊着:“妈呀,妈呀,你咋不等等我呀,咋不让我见你最后一面呢——”
我往门外看去,一个穿着一身黑衣服的女人,跌跌撞撞地闯进房间,当她看到客厅躺着的五婶时,一下子跪在地上,她扑到五婶的面前,哭起来。
卧室里走出几个人,去搀扶女人。大哥也过去搀扶女人,说:“别哭了,人都走了,抓紧吧,给你妈洗个澡,趁着胳膊腿还软乎,赶紧穿上寿衣,要是硬了,寿衣就不好穿了。”
女人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老妹低声地说,这是五婶的大女儿,不到六十岁,比我们都大,我们应该叫大姐。
五婶有四个孩子,大女儿二女儿,下面是两个儿子。两个儿子都在农村,已经打完电话,说很快就来。
二女儿却一直没有来,但也没有人提起二女儿。
五婶家的大姐哭了半天,用袖子擦干眼泪。后厨有人烧了水,用盆子端进来。大姐用毛巾,一点点地给五婶擦拭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