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朔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老了。不是照片上那种威严的、不可一世的老。是一种真正的、被困境碾压过的老。军装没有军衔标志了,领口解着两颗扣子,袖口有点脏。头发花白,草草梳过。脸颊凹下去了,颧骨撑着皮。下巴上是灰白的胡茬――没有刮,也许没有剃刀,也许不在乎了。
但眼睛没变。
那双眼睛――在菲律宾淌过齐腰深的海水走上莱特岛的眼睛、在东京接受日本投降的眼睛――此刻正直直地看着走进门来的年轻人。
右手握着那根标志性的玉米芯烟斗。空的。没有烟丝。但他一直握着――指节发白――像握着最后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方天朔在对面坐下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桌上一个空杯子,一支铅笔,几张白纸――白纸上什么都没写。
麦克阿瑟看了他大约五秒钟。五秒钟里他在审视――在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一个答案。
然后他开口了,老式美国东岸弗吉尼亚贵族口音,略偏英式。
没有开场寒暄。
"柳潭里。你为什么不打?"
方天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把烟盒推到桌子中间。
麦克阿瑟低头看了一眼。犹豫了一秒钟。伸手抽了一根。
方天朔划了火柴递过去。麦克阿瑟凑过来点了。吸了一口――呛了一下――中国烟劲大。但没有掐灭。
两个人各自抽着烟。烟雾在冬日清晨的阳光中升起,在两人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帷幕。
"打了你们就跑了。"方天朔用英语说。他的英语带一点中国口音,但很流利。
麦克阿瑟手里的烟停在嘴边。
"饵。"他自己说出了那个字。
方天朔点了点头。
不需要更多了。两个高手之间,一个字够了。饵。柳潭里是饵。陆战一师是饵。整个东线的营救行动落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而他麦克阿瑟被俘之前始终没有看透的东西,现在通了。像一把锁"咔嗒"一声开了。
麦克阿瑟吸了一口烟。这次没呛。
"你多大?"他问。
"二十二。"
"二十二岁。"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嚼一个不可能的数字。"我二十二岁的时候在菲律宾的丛林里追游击队。差点被毒蛇咬死。那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懂了。"
他把烟灰弹进了桌上的空杯子。
"你不像二十二岁。不是长相――是眼睛。你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在巴顿身上见过,在马歇尔身上见过――那种看过太多东西之后的沉淀。但巴顿六十岁才有那种眼神。你二十二岁就有了。"
方天朔没有接话。他不能解释。
"也许是经历得多了。"他只说了这一句。
麦克阿瑟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不太信。但没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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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鸭绿江上有船在走,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
"仁川。"麦克阿瑟忽然换了话题。不是在说这次战争――是三个月前。他最好的一手棋。"你觉得怎么样?"
一个被俘的五星上将问对手这个问题――不是在求安慰――是想知道,那个打败了他的人,怎么看他赢过的那一局。
"换了我也会在仁川登陆。"方天朔说。
麦克阿瑟的肩膀松了一点。很细微――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看不出来。这大概是被俘三周以来他听到的第一句肯定。
"但我登完了会停在三八线。"方天朔说,"不会过去。"
那一点松弛收紧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你说得对。"麦克阿瑟把烟掐灭在杯子里――只抽了一半。"仁川是我最好的决定。越过三八线是最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