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坐。"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坐下了。

她坐在凳子的边上。腰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这是一个当过兵的人的坐姿。十几年过去了，那个姿势还留在她身体里。

"我是四川万源人。"

她开始说。语速不快。像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和自己有点距离的事。

"三十五年正月，我参加了红军。那年我十六岁。参加的是四方面军的妇女独立师。后来改编成了妇女抗日先锋团。"

方天朔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妇女独立师。

"三十六年冬天，我们跟着大部队过了黄河，往西走。"

老板娘的目光落在了桌角上。没有看任何人。

"一开始还好。走一路打一路。虽然苦，但心里有个盼头。上面说，过了河西走廊就能到新疆，就能拿到援助。有了枪有了炮，就能打回去。"

"后来就不行了。"

她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一点。

"马家军的骑兵。一队一队的。从四面八方来。我们没有子弹。有的枪一个人只有三发。打完了就用石头。用刺刀。用牙咬。"

"最后打到倪家营子。"

倪家营子。方天朔知道这个地名。一九三七年一月。河西走廊。西路军在那个村子里和马家军血战了四十多天。阵地反复易手。全军减员过半。

"倪家营子打完，部队撤进祁连山。"

她的声音低下去了。

"山里没有粮食。没有房子。天上下雪。夜里冻死的人比打死的人还多。"

"我的腿是在山口上中的枪。"

她的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右腿。膝盖上方一点的位置。

"当时不觉得疼。就是热。有个东西烫烫地流下去。我还想着跟上队伍。走了几十步就倒了。血流得太多，人就昏过去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在张掖。"

桌上没有人说话。李福远的筷子已经放下了。他的嘴巴微微张着。

"关在一个大院子里。和我一起的还有几十个女的。都是我们团的。"

老板娘说到这里的时候，语调忽然变得很平静。

"关了半年。我腿上的伤慢慢长好了。"

"那半年的事情，我不讲了。"

她说了这一句，然后就真的不讲了。

方天朔没有问。

他知道那半年发生过什么。有些事情，一个人不愿意讲，就不该问。

"半年之后，有个从酒泉到张掖做买卖的财主。"

老板娘继续往下说。

"他到那个院子里去。挑人。"

"我被卖了。二十块大洋。"

二十块大洋。李福远的喉结动了一下。1937年，二十块大洋能买三四百斤小麦。或者一头骡子。

"他把我带回酒泉。纳了小妾。"

"一开始我不从。他把我关在后院的柴房里。关了二十几天。饭从门缝里递进来。我不吃。"

"后来院子里有个长工，跟我说了一句话。"

老板娘的目光抬了起来。看着桌子对面的墙。

"他说：'你们那个队伍，早就被打散完了。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