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游击队的队长又说了一段很长的话，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哑了。朴正洙翻译的时候也停了一下。

"他说，快一年了，没见到过自己人。"

方天朔沉默了几秒钟。

"带我去见你们的人。"他对朴正洙说。"告诉他，我们是志愿军。"

游击队的营地在松树林深处一条浅沟的底部，用树枝和雨布搭了十几个简易棚子。方天朔走进去的时候，一百多个人从棚子里、从树底下、从沟壁的洞里钻了出来，站在两边看着他。

方天朔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些人瘦得不像话。军装全是破的，有的人身上裹着麻袋片，有的人光着上身，肋骨一根一根清清楚楚地凸在皮肤底下。很多人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头发乱成一团纠结在一起。有几个人站都站不稳，靠在树干上，用一种又茫然又热切的目光看着方天朔一行人。

方天朔把背包解了下来。

"把吃的全拿出来。"他回头对张浩浩说。声音很平，但张浩浩听得出来旅长嗓子紧了。

张浩浩和李福远把各自的背包打开，四个朝鲜族战士也把干粮袋解下来堆在地上。压缩饼干十几块，锅盔七八个，牛肉罐头二十三罐。这是他们带的全部储备口粮，本来要撑三天的。

方天朔蹲下来，拿出刺刀把牛肉罐头一罐一罐地撬开，全部倒进游击队仅有的一口铁锅里。锅盔掰成碎块扔进去，压缩饼干也掰碎了放进去，加了水，架在火上煮。松枝烧起来噼啪作响，浓稠的肉汤开始冒泡，肉香飘出来，整片松树林里都是这个味道。

一百多个人围在锅边，没有人说话。

第一碗盛出来，方天朔递给了那个游击队长。队长双手接过碗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他低头喝了一口汤，烫得龇了一下牙，但没有放下碗，又喝了第二口，第三口。

然后一碗一碗地盛，一碗一碗地传。破搪瓷碗不够用，有的人用钢盔接，有的人用罐头壳舀。煮烂的锅盔和牛肉糊在一起，说不上好吃，但这些人吃起来像是在吃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有人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噎得直咳嗽。有人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端着碗不动了，眼泪掉进了碗里。

一个很年轻的游击队员，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蹲在方天朔旁边，一边吃一边哭，吃完一碗又去盛第二碗，眼泪糊了一脸，拿袖子擦也擦不干净。他用朝鲜语说了一句什么，朴正洙没有翻译，但方天朔看他的表情就懂了。

那意思大概是，终于有人来了。

方天朔坐在一棵松树底下，看着这一百多人围着铁锅吃饭。他自己没吃。张浩浩也没吃，靠在旁边的树上，低着头。李福远把脸转到一边去，假装在摆弄电台。

锅里的东西很快见了底。一百多个人分二十三罐牛肉罐头，每人也就分到小半碗，但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吃饱了的满足。不是真的饱了，是终于确认了自己还没有被忘记。

方天朔站起来，拍了拍军裤上的松针。

他看着那个游击队长。通过朴正洙的翻译，两个人面对面说了一阵子。方天朔把手里的地图摊开，跟他确认了城山里周边的地形、敌军巡逻路线、公路上的交通频率。这些情报游击队在山里待了大半年，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