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曼上校，你在中国待的那四年，大概都是在使馆区和租界里度过的。跑马场，酒会，外交圈子。你见过的中国人，穿着长衫和西服，说话客客气气，讲究礼数。"

他停了一下。

"但你面前站着的这些中国人，不一样。"

弗里曼缓缓抬起头，看了看方天朔身后的阵地。烟雾在慢慢消散，山坡上的全貌逐渐露了出来。三道浅浅的战壕，两个机枪火力点，一门六零迫击炮。不到一百五十个人。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到无法用一个词概括的表情。苦涩，不甘，还有一种迟来的、残忍的清醒。他这辈子第二次在半岛丢掉了一个团。上一次，他坐着直升机飞走了。这一次，他哪儿也飞不了了。

"我应该听副官的话。"弗里曼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弗里曼闭上了眼睛，没再说话。

方天朔站起来，看了他一会儿。这个人不蠢，也不怯懦。他在中国待了那么多年，学了一口流利的中文，也学了一套对中国人的理解。只不过他理解的是旧中国，是租界里的中国，是外交宴会上的中国。他不理解眼前这个中国。

方天朔让人把他带到路边的集合点，和其他俘虏关在一起。

张浩浩跑过来报告："旅长，到目前为止抓了两百三十多个俘虏，有穿绿军装的，也有缠红头巾的。但剩下的大部分没往南面跑，都掉头钻进了北面的山沟里。"

方天朔心里一动。往北跑，好。

如果那些人往南面跑，穿过寒溪进入韩军的控制区，那就真可惜了，抓不回来了。但往北跑，那是正撞上志愿军的主力。自隐里和三巨里方向全是十二军的部队，他们这么跑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张浩浩。"方天朔说。

"到。"

"带一个排，在公路两侧埋伏好。从现在开始，有散兵游勇从东北方向沿公路南下的，来多少，抓多少。一个都别放过去。抓干净为止。"

张浩浩领命走了。方天朔站在公路中央，看着东北方向越来越亮的天际线。烟雾还没散完，两侧山坡上的火星子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松脂燃烧的气味弥漫在整条山谷里。远处的城山里方向，枪炮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是人民军的游击队在跟韩军的增援部队缠斗。

天快亮了。这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李福远端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肉汤走过来。

"旅长，喝碗汤。放了胡椒粉，可香了。"

方天朔接过碗，喝了一大口。汤很烫，肉味很浓，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