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炮弹就来了。
美三师的炮兵阵地设在丰岩里南面几公里外的开阔地上,十几门105毫米和155毫米榴弹炮一字排开,炮口全部指向北面的山头。从凌晨六点整开始,炮弹像不要钱一样往山上倾泻。
前一天白天,美三师的先头团花了大半天清除公路上的路障和地雷,推进到丰岩里南面的山脚下。天黑后没有继续进攻,就地休整了一夜,等炮兵跟上来。现在天亮了,炮兵到位了,他们准备用最简单粗暴的办法解决问题:先把山头炸平,再让步兵上去收拾残局。
炮击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丰岩里正面的几个山头被炸得烟尘弥漫,整片山脊笼在灰黄色的烟幕里。树木被拦腰截断,碎木和泥土被气浪抛上天空,远远望去像一座座此起彼伏的小火山。阵地前沿的鹿砦和铁丝网早被炸得精光,连碎片都找不到了。
但100团的伤亡远没有对方指望的那么大。
蒋团长早就料到了这一手。布置阵地时他下了死命令:主阵地一律修在反斜面。所谓反斜面,就是山头背对敌方的那面坡。炮弹走抛物线,打正面和山顶很准,但要打到山背后那一面,除非炮兵能把弹着点精确地投到山脊线以后的狭窄地带。差之毫厘,不是飞过去就是砸在正面坡上。
100团的战士蹲在反斜面的掩体和猫耳洞里,头顶上炸得天摇地动,灰土从顶上簌簌往下掉,但落在阵地上的炮弹并不多。老兵靠着坑壁闭目养神,新兵缩着脖子哆嗦,班长骂了一句:"怕什么,这是帮咱翻地呢,翻完了正好种苞谷。"几个人被逗得咧嘴笑了一下,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卫生员蹲在坑道口,把急救包里的绷带一条条检查了一遍,确认没受潮。他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见血的时候。
六点四十分左右,炮火向后延伸。这是步兵要冲锋的信号。
观察哨立刻报告:对方步兵开始沿正面坡往上爬。一个营分三路,沿三条山沟向100团的前哨阵地运动。士兵弯着腰快步前进,每隔几十米就有火力组架起机枪掩护。
100团的反击在对方接近棱线的瞬间爆发。轻重机枪从反斜面棱线后方探出枪管,对着正面坡上暴露的步兵猛烈开火。对方刚爬到半坡,迎面撞上密集弹雨,前面几个人应声倒下,后面的人趴在地上寻找掩蔽物。
双方围绕棱线反复争夺。对方退下去,重新组织炮火覆盖,然后再冲。100团的战士等炮火一停就从掩体里钻出来,重新占领射击位置。正面坡被反复炸过,泥土翻了好几遍,弹坑连着弹坑。有一处棱线上,双方在十几米的距离上互扔手榴弹,爆炸的闪光此起彼伏,把那截山脊炸得寸草不生。
这种拉锯打了整整一个上午。对方先后组织了四次营级规模的进攻,每次都被顶了回去。到中午时分,美三师的先头团只夺取了两个前哨阵地,推进不过三百米。100团的主阵地纹丝未动。
山脚下,炮弹壳堆成了小山。美三师的团长放下望远镜,满脸都是不甘。几千发炮弹打出去了,步兵伤亡过百,换来的只是两个光秃秃的小山包。对面敌军那个团像是长在了山上,怎么炸都炸不下来。